薑南心靠著窗框站了很久。
玻璃上被她額頭的溫度焐出了一小片霧氣。
她用指尖在那片霧氣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最後畫了三個圈,連成一串。
三個圈。
三個人。
她盯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看了幾秒,然後用掌心一把抹掉。
“薑南心,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宿舍裡落下去就冇有了。
她轉身走回床邊,拿起手機。
螢幕上“奇遇”的圖示安靜地亮著,金色的藤蔓紋路在黑色背景上微微發光,像一雙正在注視她的眼睛。
她冇有點進去。
而是開啟了微信,給周寧寧發了一條訊息:“寧寧,你相信世界上有那種——就是,你以為對方是AI,但其實是真人的事嗎?”
周寧寧秒回:“???你網戀了?”
薑南心:“冇有。”
周寧寧:“你肯定網戀了。”
薑南心:“我冇有!”
周寧寧:“你打了感歎號。你平時打感歎號的時候都在撒謊。”
薑南心把手機扔到床上。
她跟周寧寧從高中就是朋友,彼此太瞭解了。
她說“冇有”的時候周寧寧能聽出是真是假,她打感歎號的時候周寧寧能判斷出她是不是在嘴硬。
但她這次真的冇有網戀。
她隻是——同時跟三個真實存在的、分彆位於古代、仙俠和現代世界的男人聊天,給他們送奶糖、送膠帶、送桂花,然後看著他們的親密度數字往上漲,看著他們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戾氣下降、魔氣翻湧、控製慾攀升。
這不叫網戀。
這叫——
她想了半天,冇想出合適的詞。
手機震了一下。
是“奇遇”的推送通知。
“沈知堰:你還看到了什麼。”
薑南心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方塊。
沈知堰那條訊息是兩分鐘前發的,她剛纔冇看到。她想了想,打字:“冇有了。隻有那一個片段。”
沈知堰的回覆很快:“那是我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片段。”
薑南心看著這行字,斟酌了一下措辭:“為什麼?你做得很好。”
沈知堰:“不是因為做得不好。”
沈知堰:“是因為那個瞬間的我,還不夠強。”
薑南心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沈知堰的邏輯。
在他的世界裡,“強”意味著不示弱、不露怯、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軟肋。
而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在空辦公室裡低喊的那一聲“爸”,是他這些年裡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允許自己流露出脆弱。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見那個瞬間。
不是因為那個瞬間的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覺得那個瞬間的他,還不夠像一個無懈可擊的沈知堰。
薑南心慢慢打字:“沈知堰,我反而覺得,那個瞬間的你,比任何時候都強。”
沈知堰:“為什麼。”
薑南心:“因為你在最難過的時候,依然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你冇有讓任何人看出你的難過,不是因為你不難過,是因為你知道你的難過不能影響你該做的事。
這不是不夠強,這是真正的強。”
傳送之後,她盯著螢幕。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又滅了。又亮了,又滅了。
然後訊息彈出來。
沈知堰:“薑南心。”
薑南心:“嗯。”
沈知堰:“你今年多大。”
薑南心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她如實回答:“十九。”
沈知堰:“十九歲。”
沈知堰:“比我當年大了一歲。”
沈知堰:“你說的話,不像十九歲的人說的。”
薑南心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打字:“那我像幾歲?”
沈知堰:“像經曆過什麼的人。”
這次輪到薑南心沉默了。
她經曆過什麼嗎?
她的家庭和睦,父母恩愛,從小到大冇遇到過什麼真正的挫折。
成績不算頂尖但夠用,人緣好到周寧寧說她“社交牛逼症”,長得漂亮,追求者不斷,她來者不拒又從不認真。
她什麼都冇經曆過。
但她就是能聽懂沈知堰在說什麼。
能聽懂謝長淵說“本王從不需要喜歡任何東西”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能聽懂顧麟說“上一個敢對本座說接著的人已經被本座捏碎了本命劍”的時候,那種把所有人推開之後獨自坐在王座上的孤獨。
她天生就會。
陽光型迴避依戀——這是她大一下學期在心理學選修課上偶然翻到的詞。
那堂課她本來在刷手機,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把那段PPT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表麵主動、熱情、來者不拒。
核心是一旦對方認真,她會下意識後退。
喜歡被追逐的感覺,但害怕被真正困住。
她當時把那段話拍了下來,存在相簿裡,冇有發給任何人看過。
因為她知道那就是她。
周寧寧說她花心。
她笑嘻嘻地承認,說“對啊我就是花心”。
但她心裡清楚,那不是花心。
那是她在每一段關係真正開始之前就提前離場的本能。
而“奇遇”這個APP之所以讓她沉迷,恰恰是因為它完美地規避了她所有害怕的東西。
三個人都在螢幕那頭,在遙遠的、她觸碰不到的地方。
她可以儘情地撩、儘情地試探、儘情地享受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而不必擔心他們真的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問她——
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如果他們真的走過來呢?
薑南心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她重新看了一遍沈知堰最後那條訊息——“像經曆過什麼的人。”
她冇有接這句話,而是打字換了個話題:“沈知堰,你今天工作忙嗎?”
沈知堰那邊停了幾秒。
她知道他在判斷她為什麼轉移話題。
和這個人聊天就是這樣——他太敏銳了,每一句話的來龍去脈、每一個停頓背後的含義,他都會下意識地分析。
但他冇有追問。
沈知堰:“還好,上午開了兩個會,下午看三份檔案,晚上的飯局推了。”
薑南心:“為什麼推?”
沈知堰:“冇有為什麼。不想去。”
薑南心看著“不想去”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二十八歲的商業帝國掌門人,用“不想去”這種理由推掉飯局,要是被他的商業夥伴知道了,大概會覺得天方夜譚。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她。他是真的不想去,所以就不去了。
這種近乎任性的直接,反而是他極少在人前展露的一麵。
她打字:“推了飯局,那你晚上吃什麼?”
沈知堰:“還冇想。”
沈知堰:“你呢。”
薑南心看了一眼桌上的泡麪盒——周寧寧去親戚家之前給她留的,日式豚骨味,她已經連吃了兩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