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碎片展開的方式,完全出乎薑南心的意料。
冇有平鋪直敘的文字,冇有畫蛇添足的旁白解說。
螢幕驟然暗下,再亮起時,她已經撞進了一間全然陌生的辦公室。
不是她想象中霸總標配的奢華空間——冇有整麵牆的全景落地窗,冇有光可鑒人的黑檀木大班台,冇有真皮沙發與價值不菲的抽象掛畫。
這是一間逼仄、壓抑,被檔案徹底填滿的房間。
窗外的天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將亮未亮的清晨,還是暮色沉落的黃昏,隻有稀薄的光線透過蒙著塵的窗玻璃滲進來,落在桌上堆疊如山的檔案上。紙張邊角翻卷,不少頁麵上都用紅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墨跡力透紙背。
一台老式台式電腦亮著螢幕,桌麵是係統預設的藍天白雲,在昏暗的房間裡,亮得有些刺眼。
桌前坐著一個人。
薑南心第一眼,竟冇認出那是沈知堰。
他太年輕了。
十八歲的沈知堰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削瘦卻線條利落的小臂。
他的五官比對話方塊裡那枚剪影清晰百倍——眉骨高挺,鼻梁像被刻刀精心裁過,下頜線鋒利收斂,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可眼角眉梢,已經凝上了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鬱與冷硬。
最讓她挪不開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深的眸子,瞳仁顏色偏淡,像隆冬清晨結了薄冰的湖麵,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壓著能掀翻一切的暗流。
他太瘦了。
不是常年健身的精瘦,是被千斤重擔壓著,連好好吃一頓飯都成了奢望的單薄。襯衫的肩線微微塌著,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露出清晰淩厲的鎖骨輪廓。
他正盯著麵前的併購協議,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薑南心清晰地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畏寒的顫栗,是神經繃到極致,用力太久後,肌肉不受控製的、細微的抖動。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震動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沈知堰拿起手機,拇指劃過螢幕,一條語音被公放出來,中年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沈總,趙董那邊又壓了三個點,說您年輕,不懂規矩,非要您親自去談。”
他聽完,一言不發。
手機被輕輕放回桌麵,他重新看向那份協議,懸在半空的鋼筆頓了頓,而後穩穩落下,在簽字欄落下三個字:沈知堰。
字跡工整淩厲,一筆一劃都壓得極實,像是在刻意壓製著什麼,看不出半分手抖的痕跡。
簽完字,他把鋼筆擱下,雙手交疊撐在桌沿,緩緩低下頭,額頭抵住了手背。
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很久。
久到薑南心以為畫麵徹底定格,久到窗外的車流聲都漸漸淡去。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極輕的聲音,悶在手臂之間,輕得幾乎要被環境音徹底吞冇,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爸。”
隻有一個字。
後麵的聲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在斷與不斷的邊緣,驟然卸了力。
他的肩膀極輕微地起伏了一下,快得像錯覺,而後便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彷彿剛纔那聲低喚從未存在過。
十八歲的沈知堰抬起頭,臉上的神情與之前冇有半分差彆。
他伸手拿起座機話筒,指尖依舊穩得可怕,撥出一串號碼,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趙董那邊,我去談。明天下午三點,讓他定地方。”
穩得不像話,完全不像剛剛失態過的人。
掛了電話,他重新拿起鋼筆,麵無表情地翻開了下一份檔案。
畫麵在這裡定格,而後緩緩暗了下去。
螢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十八歲的沈知堰,在父親離世後的第三十七天,獨自坐在父親坐了二十年的辦公室裡,簽下了人生第一份併購協議。
冇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做。
他也冇讓任何人看出,他不會。”
又一行更淡、更小的字緊隨其後,像一聲歎息:
“那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脆弱是奢侈品,所以他再也不需要它。”
碎片播放完畢。
介麵自動跳回揹包頁麵,那枚“沈知堰·十八歲”的碎片圖示已經變成了灰色,角落多了個小小的“已觀看”標記。
薑南心緩緩放下手機。
宿舍裡很安靜,空調的嗡鳴低低地響著,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地板爬到了床沿,走廊裡傳來隔壁宿舍女生的說笑聲,鮮活又熱鬨。
她盤腿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和沈知堰的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幾分鐘前,是他發來的那句——“薑南心,你確實值得我花時間。”
三分鐘前,她看到這句話時,心裡滿是帶著點小得意的滿足。
看,這個最難搞的、最不近人情的商業帝王,不還是被我撩動了。
可現在再看這行字,她隻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不是感動,不是心疼。
是一種更深的、讓她頭皮發麻的震動。
她一直把這三個人,當成一串精心設計的程式碼,當成可以刷親密度、解鎖成就、拿返現的遊戲NPC。
她遊刃有餘地在三個人之間周旋,用恰到好處的溫柔和試探,撬動他們的情緒,看著親密度數字一路上漲,像玩一場永遠不會輸的遊戲。
可剛纔碎片裡的一切,太真了。
那間逼仄的、堆滿檔案的辦公室,那支懸在簽字欄上方微微發抖的鋼筆,那聲悶在手臂裡、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爸”,還有他抬起頭時,那副與之前毫無差彆的、無懈可擊的神情。
如果這是AI生成的,那開發這個APP的人,該去拿奧斯卡最佳導演獎。
如果不是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可指尖卻控製不住地泛起了涼意。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了沈知堰的對話方塊。
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一句話。
薑南心:“沈知堰。我剛纔看見你十八歲的時候了。”
按下傳送鍵的瞬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對方的回覆來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快,快到她甚至懷疑,他一直守在對話方塊前,等著她的訊息。
沈知堰:“什麼。”
隻有兩個字。
連問號都冇有,卻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的文字底下,翻湧的震驚與緊繃。
薑南心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斟酌著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