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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些浩如煙海的宮廷檔案與秘藏。藉口協助整理先帝起居注、編修宮廷器物名錄,她調動了更多的翰林院書吏與內監,係統地篩查所有可能與上古、地脈、祭祀、方術相關的記載。過程枯燥緩慢,時有徒勞,但安湄沉得住氣。
四月廿二,一份塵封的“景和九年,西苑蓮池重修記”吸引了她的注意。文中提及,重修時於池底淤泥中,掘出數尊“形製古異,非近世之物”的青銅獸像,似龍非龍,似龜非龜,獸身鑄有山川紋路,口中含珠。當時監工太監以為祥瑞,奏報後,先帝命將其置於西苑“澄瑞堂”收藏。
“青銅獸像?山川紋路?口中含珠?”安湄立刻聯想到古“鎮物”形態。她立刻前往已多年無人居住的西苑“澄瑞堂”。堂內積塵甚厚,光線昏暗。在角落一座博古架上,她果然找到了那幾尊尺餘高的青銅獸像。獸像造型拙樸,鏽跡斑斑,但細看之下,獸身所鑄紋路確與《潛脈圖》中某些山水走向隱約相合。更奇的是,獸口中所含之“珠”,並非鑲嵌,而是與獸身一體鑄造的中空圓球,球內似有機關,輕輕搖晃,能聽見極輕微的、如砂礫流動般的聲響。
安湄不敢擅動,隻命人將獸像小心取下,繪圖記錄,並請宮中巧匠秘密檢查。匠人回報,獸像鑄造技藝極高,內部中空結構複雜,“珠”內所藏,似是一種極細的、混合了多種礦物的粉末,性質不明。
“會不會是……類似‘共鳴石’粉末,或用於引導地氣的媒介?”安湄猜想。她將獸像圖形與描述,連同工匠初步分析,再次秘密送出宮外。
安若歡與白芷收到後,結合《潛脈圖》與黑石祭壇玉片經驗,認為這些青銅獸像極可能是另一類“鎮物”,或用於疏導水脈地氣。其口中“珠”內粉末,或許需在特定條件下激發。他們建議安湄,若有可能,請匠人嘗試在不破壞獸像的前提下,微量取樣粉末分析,並尋找獸像可能的安置方位記錄。
安湄依言行事。取樣分析需時,但尋找記錄卻有了意外收穫。在一捆與“澄瑞堂”入庫清單同期的雜錄中,發現了一句模糊的批註:“獸像五尊,依五行方位,鎮西苑地氣。若地動不寧,可移像就位,啟珠內‘引靈砂’,或可稍安。”
“五行方位!引靈砂!”安湄心跳加速。西苑位於皇城西側,其下是否有重要“潛脈”經過?這五尊獸像,是否正是鎮守此脈的“鎮物”?如今京城雖無明顯地動,但各地“竅點”爆發,地脈震盪,京城豈能完全不受影響?陛下夜咳、太後異夢,是否便是征兆?
她立刻將這一發現密報李泓與安若歡。李泓當即下令,秘密調集可靠人手與器械,依據“五行方位”,於西苑相應位置進行地下淺層勘探,看能否發現地脈異常跡象。同時,請白芷依據“引靈砂”可能特性,研製相應的激發或引導方案。
四月底,旱海、蜀中、太湖、長白,四條戰線皆在苦苦支撐。陸其琛以黑石祭壇為核心,配合陸續運抵的調和金石,勉強構築起一道長約三裡、寬約百步的“淨化帶”,暫阻了“寂海石林”光霧向主坑方向的蔓延,但自身承受的壓力巨大,軍中減員嚴重。周正亭在太湖西山島對岸發現了一處疑似古碼頭遺址,水下有規整石砌結構,正組織人手冒死潛水探查。沈文淵於蜀中一座荒廢古刹後山,找到一處塌陷的石洞,洞內有殘缺的八卦石盤與玉圭,似為古“鎮位”,正嘗試清理。蕭景宏則報,長白冰窟內“鐵樹”化石搏動已引起區域性雪崩,他正組織修士與薩滿,於冰窟外圍佈設大型“寒玉陣”,試圖以極寒延緩其“甦醒”程序,然寒氣與燥熱衝突,風險極大。
京城,西苑勘探初步回報:於“金位”與“水位”勘探點下約兩丈,發現土層溫度異常,且有極輕微的、有規律的震動感,似與遠方某種波動共鳴。白芷對“引靈砂”的分析亦有進展,確認其為多種對地氣敏感的礦物混合,需以特定頻率的音波或震動激發,方能引動其“疏導”或“安定”之效。
安若歡綜合各方情報,於書房中麵對巨幅輿圖,沉默良久。各處都在努力,都有微小進展,然整體局勢,依舊如履薄冰,且那“墟莽”的“脈搏”,似乎正通過這些或爆發、或淤塞的“竅點”,越來越清晰地傳遞到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
他提筆,寫下數行字,既是對各方努力的肯定,亦是提醒:
“鎮位可尋,砂石可用,然‘墟莽’非死物,其‘意’漸顯。各地異變,非獨濁氣外泄,更有‘同化’、‘侵蝕’、‘低語’之象。應對之法,除疏導鎮安,更需惕其‘意’之侵襲,固守本心,明辨虛實。前線將士、官吏、百姓,需加強心神護持之法修習,凡遇幻聽、幻視、狂躁之兆,即刻隔離,以‘清心調’與‘共鳴石’鎮之。此役,不僅在奪地,更在守心。”
五月初五,端午。往年此時,宮中早已備下菖蒲艾葉、五毒符,分賜角黍香囊,禦河之上或有龍舟競渡。今年卻異常冷清,太後以“陛下需靜養、各地災異未平”為由,免了大部分慶賀,隻令尚食局循例製些應節糕點分送各宮。
安湄晨起,對鏡簪上一支避邪的硃砂五毒簪,鏡中人眼下一抹淡青,是連日翻閱陳年舊檔、夜間又被斷續怪夢侵擾所致。夢中並無具體景象,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的暗紅色,與一種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沉悶的搏動聲。她知道,這恐怕便是兄長所言的“墟莽之意”侵襲。她默誦白芷所傳的“清心調”口訣,又握了握懷中那枚已隨身攜帶多年的平安玉扣,方覺心緒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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