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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太液池畔,楊柳依依。李餘然與李泓並肩漫步,內侍遠遠跟隨。
“博陵府邸的動靜,陳平之事,南海新獲,朕都知道了。”李餘然停下腳步,望著池中錦鯉爭食,“安若歡夫婦,確是慧眼如炬,心細如髮。陳平那邊,你打算如何?”
李泓躬身道:“兒臣已令皇城司,於今夜陳平歸家後,秘密拿人,搜查其宅。然其嶽家是商賈,恐有驚動。至於博陵郡王府,兒臣以為,既然其似有孤注一擲之象,不若再添一把火,逼其儘早暴露。可令宗人府,以‘體察宗親生計’為名,三日後派人登門,‘關切’其變賣家藏、遣散仆役之事,觀其反應。”
李餘然微微頷首:“可。然須掌握分寸,莫逼得狗急跳牆,傷及無辜。南海之事,你怎麼看?”
李泓眉頭緊鎖:“‘火礁’環境險惡,大軍難施。兒臣以為,當以水師封鎖外圍,斷其補給,持續施壓。同時,需設法弄清其內部究竟在煉製何物,所圖何事。或可……派遣絕對忠誠之死士,尋隙潛入?”
“潛入?”李餘然搖頭,“九死一生,且難保成功。不如雙管齊下。明麵上,水師封鎖查緝,廣佈告示,懸賞征集關於‘火礁’、‘黑梭子船’及南洋可疑商賈之線索。暗地裡,可令安若歡設法,看能否從其繳獲的‘沙蛇’典籍,或林氏遺卷中,找到剋製或破解此類邪術煉製之法門。有時,釜底抽薪,勝於強攻硬打。”
“父皇英明,兒臣受教。”李泓心悅誠服。
安若歡接到李泓轉來的皇帝旨意與南海最新情報,沉吟良久。
“陛下所言甚是。強攻‘火礁’,代價太大,且易逼其毀滅證據,或鋌而走險。”他對白芷道,“當前之要,在於遏製與瓦解。博陵京城一線,需加壓促變,令其自亂;南海‘火礁’一線,需外鎖內分,斷其資源,亂其人心。”
他鋪紙研墨,開始佈局。
對京城:支援李泓對陳平秘密控製與搜查,並對博陵郡王府施以“關切”壓力。同時,建議通過安湄等可信渠道,在宗親與朝臣間,散播“博陵郡王父子行為乖張、恐招禍患”的警示性言論,進一步孤立之。
對南海:除卻水師封鎖與懸賞,可嘗試“攻心”。將“雲水散人”在東瀛被棄、島津藩淪為笑柄之事,以及朝廷對“沙蛇”危害的明確公告,製成簡短文告,以箭書或浮瓶等方式,設法送入“火礁”可能的活動區域,或通過被擒水手等渠道散播,動搖其內部依附者之信心。同時,請白芷依據林家遺卷與現有發現,儘快整理出一份關於“青金”、硃砂水銀濫用危害及可能反噬的論述,廣為傳播,從理念上駁斥其邪說。
“此外,”安若歡筆鋒一頓,“需提醒其琛與月泉城主,西域方向亦不可鬆懈,謹防‘沙蛇’殘餘見中土與南海壓力增大,轉而全力經營旱海或蠱惑烏孫國師做最後一搏。”
白芷點頭,輕聲道:“妾身這便去整理那些危害論述。隻是,夫君,‘火礁’內部若真在行極端之事,恐非尋常道理可破。”
“儘人事,聽天命。”安若歡望向南方漆黑的天幕,目光如星,“邪不勝正,古之理也。縱有艱難,此路必行。”
安若歡正閉目養神,額角卻無汗意。白芷在一旁矮幾上擺弄著幾味新采的草藥,不時抬眼看看他,手中蒲扇輕搖。
京城,皇城司的抓捕在子夜時分展開,悄無聲息。陳平自嶽父家宴飲歸來,醉意微醺,剛踏入書房點燃燭火,便被數名黑影製住,口不能言。幾乎同時,其宅邸各房均被控製,仆役圈於一室,女眷暫禁內宅。
搜查持續至拂曉。陳平書房可謂觸目驚心:除卻堆積如山的星象曆算典籍,更在暗格中搜出大量繪製著複雜水脈星軌對應圖譜的絹紙,其上標註著京城、洛陽、乃至江南數處地名,並密密麻麻計算著某種“氣機流轉週期”。另有一本以密語寫就的筆記,破譯後內容令人心驚——其中詳細記錄瞭如何利用“青金”粉末在不同節氣、星象下,於特定方位佈置“微引之陣”,以“潛移默運,漸移地氣”。筆記中還提及數種“輔材”,硃砂、水銀、硝石、硫磺等皆在其中,更提到一種名為“厭火膠”的海外之物,用於密封隔絕。
陳平在鐵證麵前,癱軟如泥,初時咬定是“個人癖好”,熬刑不過,終於吐露:其所學所繪,皆來自博陵郡王世子李玨提供的“古籍殘卷”與“高人指點”。世子命他推算最佳佈陣方位與時機,並試驗“青金”與輔材的最佳配比。至於目的,世子隻言是為“調理府邸風水,求個富貴綿長”,但陳平自己研習越深,越覺此術詭譎,恐非風水那麼簡單,然利祿誘人,且已深陷,不得不為。
訊息傳至北境,安若歡對白芷道:“‘微引之陣’……名字倒雅,實則陰毒。博陵世子所謀,恐怕不止於自家府邸。京城、洛陽、江南……這些標註地點,或許都是他們選定的、試圖以邪陣緩慢侵蝕的關鍵節點。陳平不過是他們手中的算籌。”
白芷看著抄送來的部分圖譜與筆記內容,神色憂慮:“夫君,此術雖名‘微引’,然若多點佈置,長久積累,其害恐不亞於一場劇烈地動。他們已從追求瞬間破壞,轉向更隱蔽、更長遠的根基蛀蝕。”
宗人府“關切”博陵郡王府生計的官員如期而至。郡王抱病不出,世子李玨出麵接待,對變賣家藏、遣散仆役之事,解釋為“整頓家業,削減冗費,以效朝廷節儉之風”,言辭謙卑,態度恭順。然而,官員前腳剛走,後腳便有眼線回報,世子於書房摔碎了一套心愛的茶具,低吼聲隱約傳出“……欺人太甚!真當我父子是砧板之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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