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倒吸一口涼氣：“星象、地脈、磁石……他們將天、地、物三者勾連起來，所圖愈發玄奧難測。旱海廣漠，星空之下，若真被其找到並利用這等節點，會引發何等異變？地動？磁暴？亦或……更詭譎的災禍？”
“必須阻止他們在旱海繼續深入。”安若歡斷然道，隨即讓學徒草擬文書，建議陸其琛，除加大巡邊與懸賞外，可嘗試派遣精乾小隊，偽裝成尋寶客或商隊護衛，主動深入旱海那些符號指向的疑似區域進行反向偵察，若能提前發現並破壞其勘探，或可延緩其進度，甚至擒獲一二核心人員。
京城，秋高氣爽，正是賞菊品蟹時節。安湄於一次由某位閣老夫人主持的賞菊宴上，再次捕捉到一絲異樣。
席間，那位曾於端陽宴上提出“引導潮汐”之論的博陵郡王並未出席，據稱是“舊疾複發，靜養府中”。然而，其長子，一位剛蔭補了鴻臚寺主簿閒職的年輕郡王世子，卻代父前來。此子年方弱冠，舉止文雅，談吐卻頗有幾分其父之風。與幾位同樣年輕的勳貴子弟交談時，他忽然提及：“近日讀雜史，見前朝有方士，能以銅盤引聚星光，夜明如晝，更可於其上顯影千裡之外山川形勢，神乎其技。可惜此法失傳。若今人能複現此術，用於觀測海疆、巡檢視輿，豈非大利於國？”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年輕人對奇聞異事的嚮往，但安湄卻立刻聯想到旱海那可能與星象相關的符號，以及東瀛藩主所謂的“山海秘奧圖”。她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隻作好奇狀，笑問：“世子所說，倒像是《拾遺記》裡的故事。隻是星光微弱，如何能引聚顯影？縱是古時真有妙法，恐也非凡俗可及。依妾身淺見，不若腳踏實地，精研現有圖輿測繪之法，方是務實之途。”
世子聞言，忙拱手道：“王妃所言極是，是小侄妄言了。”話雖如此，安湄卻留意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深沉神色。
宴後，安湄立刻將此事連同世子近日交往密切的幾位年輕官員名姓，其中竟有一人是欽天監的靈台郎之子，密報北境。她懷疑，博陵郡王或許並未“靜養”，而是在通過其子，繼續以更隱蔽、更符合年輕人興趣的方式，傳播或試探某些與“沙蛇”理念相關的“技術想象”。
與此同時，白芷對那枚“南海異貝”的探查有了突破性進展。她以特製的藥水反覆清洗貝殼內壁，終於提取出極微量的、與之前香餅中海藻灰燼成分高度相似的殘留物。更關鍵的是，她在貝殼內壁一處極隱蔽的褶皺裡，發現了一個針尖大小、幾乎與貝殼顏色融為一體的暗紅色天然斑點。經與林家殘卷中一種名為“血紋硨磲”的記載比對，確認此貝隻產於南海極深、且海底有熱泉或特殊礦脈的特定海域。
月泉城主隨貝附上的信中也提到，此貝是其在南海某島國秘市中重金購得，售者稱來自西南深海“火礁”附近，彼處海流熾熱，暗礁嶙峋，船隻難近，唯有水性極佳、不畏凶險的采珠人偶爾能靠近邊緣，撈得些許奇貝，內中常含“火礁之息”。
“火礁……熱泉……特殊礦脈……”白芷眼眸發亮，“這很可能就是那種特殊紫黑海藻的生長地！‘沙蛇’需要此藻灰燼，必然要在此區域活動。嶺南水師監視的‘鬼螺礁’，或許隻是其外圍掩護或次要采集點，真正的核心，可能在這更危險、更隱秘的‘火礁’！”
安若歡立刻將此發現與推測，急報嶺南水師，並建議其設法尋找熟悉“火礁”海域九死一生的老海客或采珠人，獲取更精確的情報，同時提醒水師，那片海域環境極端，若“沙蛇”真在那裡有活動，必有特殊船隻或潛水手段，需格外留意。
宮中，李餘然秋日裡精神愈發健旺。這日，他在禦花園散步，恰遇李泓前來請安。父子二人於涼亭中小坐，李餘然問起近日朝政。李泓揀幾件要事稟報，條理清晰。李餘然聽罷，撚鬚頷首，忽而問道：“朕聞博陵郡王稱病靜養，有些時日了。他府上，近來可還安寧？”
李泓心中一凜，知父皇雖靜養，耳目並未閉塞。他謹慎答道：“回父皇，郡王府一切如常。郡王世子偶有交際，皆是尋常年節往來，並無逾矩。”
李餘然“唔”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假山，半晌才道：“博陵學問是好的，隻是心思有時過於活泛。你既監國，對宗親長輩，既要保全體麵，亦不可失察。有些風起於青萍之末，早察早治，方是保全之道。”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李泓躬身應道。
北境秋夜，已有寒意。書房內燈火如豆。安若歡將所有新得線索鋪陳開來：東瀛藩主與“雲水散人”的勾結，旱海依星象的勘探，京城年輕宗室對“古術”的嚮往，南海“火礁”的可能存在，博陵郡王父子的可疑動向……
“夫君，看來‘沙蛇’雖屢遭重創，其核心成員與理念並未消散，反而在更廣闊的天地裡，以更分化、更專業的方式滲透、試探、佈局。”白芷為他披上一件外氅，憂心道，“東瀛、旱海、南海、京城……他們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各處的落子看似無關，實則都指向‘操控利用天地之力’這一終極目標。”
安若歡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目光卻沉靜如淵：“不錯。黑袍人或重傷隱遁，但其組織未散，理念未滅，甚至可能因著接連失敗，反而促使其轉變策略，從追求短期破壞，轉向更長期、更基礎的滲透與‘播種’。東瀛是尋求外力與實驗場；旱海、南海是尋找資源與能量源；京城則是培育理念認同與未來可能的‘內應’。他們變得更有耐心，也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