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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挪動,每一次牽扯,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脫臼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右腿幾乎無法著力。但他冇有放棄。他靠著岩壁,用右手和完好的左腿,一點一點,朝著石縫外、那被堵死的方向挪動。
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是妻子白芷在京城丞相府的藥圃裡,低頭嗅著藥草時,那溫柔寧靜的側臉。他答應過她,待天下稍定,便陪她尋訪名山大川,采集百草。
是皇帝蕭景宏那信任而依賴的眼神,他將一個龐大的帝國,一份沉重的理想,托付於他。
是李餘然、陸其琛……那些可敬的對手。他們還在那條艱難的路上探索,他怎能就此缺席?
還有……那四海昇平,天下安寧的宏願。這不僅僅是理想,是他窮儘一生,也必須踐行的道!
“不能死……還不能死……”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卻堅定。汗水、血水與塵土混合,讓他顯得狼狽不堪,唯獨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天?兩天?時間失去了意義。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徘徊。在又一次劇烈的餘震中,一塊落石砸在他的肩頭,他悶哼一聲,幾乎暈厥。
但當他再次睜開眼,他依舊開始向前挪動。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混合著血與塵的痕跡。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出去,不知道外麵是否已是呂驍的天下,不知道白芷、景宏、乃至那遠方的對手得知他的“死訊”後會如何。
他隻知道,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向外爬,向著那可能有光的方向,向著那未竟的、四海昇平的大業,一步一步,挪下去。
落鷹澗的驚天巨響,即便相隔數十裡,亦如悶雷般滾過天際,傳到了正在晟國北境一處高地上巡視邊防的陸其琛耳中。他勒住戰馬,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西南方向,那片屬於淵國的、層巒疊嶂的山影。
“是火藥,大量的火藥。”他身側的老將封凜沉聲道,臉色凝重,“那個方向……是落鷹澗,淵國鎮南王呂驍的地盤。”
陸其琛眉頭緊鎖。他雖遠離淵國朝堂,但對那位異姓王的跋扈早有耳聞。如此規模的baozha,絕非尋常。他心中隱隱泛起一絲不安,那不安並非為了淵國,而是為了某個秉持著“君子之道”、可能正身處險境的人。
“派一隊最精銳的斥候,攜帶攀援工具和傷藥,靠近落鷹澗外圍偵查。記住,隻觀察,不介入,有任何異常,立刻彙報。”他沉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然而,命運的安排,往往比任何精心的策劃都更具衝擊力。
就在baozha發生後的第三天清晨,陸其琛親自巡查一處位於兩國邊境、人跡罕至的隘口時,他麾下的哨兵發現了異常。
“王爺!前方……有情況!”
陸其琛快步登上哨塔,接過千裡鏡,循著哨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即便是見慣了屍山血海的陸其琛,心臟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在邊境線另一側,那片屬於淵國的、佈滿了嶙峋碎石和枯黃荊棘的陡坡上,一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的姿勢,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那人衣衫襤褸,幾乎被塵土和凝固的血汙覆蓋,看不清麵容。左臂不自然地扭曲垂落,右腿拖在身後,在佈滿碎石的地麵上,劃出一道刺目而漫長的、已經變得暗紅的血痕!那血痕,從他視線所及的坡地深處一路蔓延而來,彷彿一條生命被強行拖拽留下的慘烈印記。
每挪動一寸,那身影都會微微顫抖,似乎耗儘了全身力氣。但他冇有停下,用還能活動的右手和左腿,支撐著,掙紮著,向著邊境線的方向,執著地靠近。
陸其琛的千裡鏡死死鎖定在那個身影上。儘管對方麵目全非,但那身形,那即便在如此絕境中依舊不曾彎折的脊梁,以及……那種獨特的氣質,讓他瞬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安、若、歡!
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落到如此境地?那場baozha……
電光火石間,陸其琛已然明白了大半。呂驍!是呂驍對他下了毒手!
“快!!”陸其琛的聲音因為前所未有的急促而顯得有些嘶啞,“放下吊籃!不!本王親自下去!帶上最好的金瘡藥和擔架!快!!!”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身形一縱,已如蒼鷹般直接從哨塔掠下,不顧身份,不顧危險,親自朝著邊境線那道象征著界限的矮牆衝去。封凜等人反應過來,立刻帶著軍醫和擔架緊隨其後。
當陸其琛終於越過矮牆,衝到那個仍在艱難挪動的身影前時,安若歡似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頭微微一偏,伏在地上,不動了。
陸其琛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體翻過來。那張清瘦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嘴脣乾裂,沾滿塵土,額頭滾燙。左臂脫臼處腫脹不堪,右腿的傷口更是猙獰,皮肉外翻,隱約可見白骨,因為爬行,傷口裡嵌滿了沙石。
觸手之處,一片冰涼。唯有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脈搏,證明著這具軀體裡,還頑強地留存著一絲生機。
陸其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巨浪。他迅速檢查傷勢,對趕來的軍醫厲聲道:“先處理腿傷!清理異物,上最好的止血散!小心他的左臂!”
他親自拿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將清水滴入安若歡乾裂的嘴唇。
或許是清水的滋潤,或許是感受到了人的氣息,安若歡睫毛顫動,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帶著焦急與凝重的臉龐。
“王爺?”他聲音微弱如絲,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
“是我。”陸其琛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彆說話,儲存體力。你安全了。”
安若歡似乎想扯出一個表示感激或無奈的笑,卻牽動了傷口,化作一聲壓抑的悶哼。他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點光芒,看著陸其琛,用儘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呂驍鑄幣……私兵……落鷹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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