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喉,杯盞叩在桌上,昭寧指尖輕敲,在這不小的靜室中清晰入耳,與樓下傳來的喧鬧倒是應和。
羅雲樵耳邊“嗡——”的一聲炸開,像是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就連眼前都瞬間黑了兩秒。
她一直自詡‘算無遺策’,此番見昭寧更是做好了萬全準備,沒想到竟還是不夠看。
是她天真了,她的這些小聰明,在真正的權勢麵前顯然不夠看。螢火對皓月,如此微不足道。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羅掌櫃,臣服的機會我不是誰都會給。”
昭寧聲音婉轉,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如同盛夏裏的繁花,嬌豔迷人。
羅雲樵欣賞不了昭寧的美貌,因為此刻昭寧眉眼深處,透露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昭寧端坐在此,身姿挺拔,氣質高雅,帶著讓人望而卻步的氣場。
或許是性子裏的那股倔強勁兒上來了,羅雲樵並不想就這樣功虧一簣。
她知道,若是昭寧今天出了這個門,往後再想跟上昭寧便不容易了。
她想做的事,隻有昭寧能幫她,也隻有昭寧有這個能力。
“我是羅家嫡親的女兒,是我父親的嫡長女,琴棋書畫我樣樣精通,世家小姐該會的我一樣不落!
我有才學,甚至還有美貌,王妃何不給我一個機會。”
昭寧看著羅雲樵不輸她半點的氣勢,隻是如果忽略掉她沉在桌下微微顫抖的手的話,原是虛張聲勢。
“羅掌櫃自我認識倒是清晰。”
“抱歉今日冒犯了王妃,雲樵隻想向王妃求一個合作的機會。”
女孩兒眼裏閃著不服輸的傲氣,她是在家中不受寵,可那又如何,憑自己,她一樣可以去夠一夠那不可及雲端。
“能將這玲瓏軒做到燕京第一,近五年來無人能比得過,這就是我的底氣。我不願將這短短一生都困頓在那四四方方的宅院裏,我相信王妃和我一樣。”
昭寧對這話不置可否,起身離開,臨走時還不忘挖苦一番,“羅掌櫃口氣不小,心氣也不低啊。”
就在羅雲樵垂下頭,心中懊惱氣走了昭寧之時,突然看到方纔昭寧坐過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張紙,羅雲樵好奇拿起一看。
——太後壽辰,皇宮設宴。
看到這幾個字,羅雲樵心中一喜,自然知道昭寧這是什麽意思。
鄭重三分,看著瀟灑飄逸的字跡都覺得順眼不少,將紙小心折起來,放進衣袖。
“殿下,那羅小姐既然不信您,存心查了您這麽久,您怎麽還要用她?”海棠快步走到昭寧身側,不解問著。
對於親近的人,昭寧自然多了些耐心,“玲瓏軒可不是一時才火起來的,開店起它可就獨占鼇頭,那時羅掌櫃應還是個小姑娘,不過及笄的年紀就有如此魄力,是該叫人高看一眼呢。”
此刻沒有羅雲樵,昭寧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羅雲樵毫無疑問,是個極聰明的人,也足夠有野心,可是同樣,年少成名也叫她更加自負。
寶劍鋒從磨礪出。昭寧不介意做這個磨刀石,權力之上隻能是更高的權力,昭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所以,羅雲樵要想再上一步,就必須知道。
“那您剛才還那般說。”
海棠想起昭寧剛剛在羅小姐麵前逼人的樣子,撇了撇嘴,轉眼就對上了昭寧狡黠的眼眸。
見自己的心思被戳破,昭寧連忙轉移話題。
“好啦,不說這個了。”伸手颳了下海棠的鼻尖,“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吃胡麻餅嗎,去前麵買些會回去。”
“啊,殿下,我還不知道……”,海棠還想再問,昭寧不由分說就拉著海棠跑到前麵胡麻餅的作坊,衣擺生風。
芍藥就在後麵跟著,看著兩人玩樂,享受著此刻的愜意,平時冷靜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也被感染了笑。
……
昭寧要的水扇風車這幾日已經動工,有昭寧的財力加持,再加上楊秉序精巧的設計,水扇風車的現在已經有了雛形。
昭寧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將躺椅,冰鑒都搬來這裏,看著工匠們施工。
“哎呦!”楊秉序一屁股坐到昭寧旁邊的位置上,手裏拿著蒲扇給自己扇著風。
葉清眸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看見個臉生的陌生人竟和昭寧湊的那般近,腳步不聽使喚的就往昭寧那邊走去。
楊秉序半眯著眼睛,視線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團黑影,隻當是陽光太刺眼出現了重影,猛眨了兩下還不見褪去,就聽見昭寧有些漫不經心的語調傳來:“王爺回來啦!”楊秉序頓時如遭雷擊,瞬間跳了起來,“王……王爺!?”
昭寧瞧見楊秉序這副不爭氣的樣子,斜睨了他一眼。
整天咋咋呼呼,就他這反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正宮抓小三的現場。
楊秉序一回頭就見昭寧沒有要管自己的意思,心裏直呼蒼天呐,恨不得此刻能從地下挖開一條縫,鑽進去。
“想必您就是昭寧的夫婿,大名鼎鼎的靖安王了。早就聽說過您的威名,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楊秉序見指望昭寧不成,臨陣倒戈走向葉清眸,朝他抱了抱拳,臉上堆滿了笑。
葉清眸聽這話隻覺得無比耳熟,一套一套的說辭好像從昭寧嘴裏聽說過。
葉清眸沒有什麽表情,顯得整個人十分冷厲,“你是?”
“害~,忘了給王爺介紹了,我是昭寧的朋友,叫我楊秉序就行。”
楊秉序沒有被葉清眸的氣場嚇住,表現得十分熱絡,微微躬身向葉清眸作請,就在他剛剛的位置,“來來,您坐這兒。”
葉清眸在楊秉序伸出來的手上定格兩秒,指節粗糙,下指肚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是工匠獨有的痕跡。
葉清眸很快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坐到了昭寧身旁。
“給楊公子搬個凳子過來。”葉清眸吩咐身後的槐序,“是!王爺。”
工匠們還在水塘邊忙活,葉清眸看著已經有了輪廓的‘水扇風車’,問道:“這是要建水扇風車?”
沒等昭寧回話,楊秉序搶先回著葉清眸的話,“王爺好眼力,天氣太熱,昭寧便叫我來搭個水扇風車,也好避避暑。”
葉清眸看著楊秉序擺出的設計圖紙,隻看了一眼,便瞧見好似和普通的水扇風車不甚相同。
葉清眸接過圖紙,細細端詳起來,樣子是和普通風車沒有太大差別,可細節上卻精妙的多。
水車和扇葉摒棄了傳統的連線方式,全新的榫卯結構看著更是緊密穩固,而且還設計了可調節的支架,靈活調整水車高度,最大程度利用水力。
葉清眸心中暗暗稱奇,這楊公子看似‘樸實’,實則卻是構思精巧,心思細膩。
工部沒有這樣‘出新’的巧匠,全然是一派循規蹈矩、墨守陳規之輩。
“楊公子如今在做什麽?”這話一出,空氣頓時凝結,楊秉序想起了自己那個‘半死不活’的匠鋪,“這個……這個……”,話到嘴邊囫圇了一下,又吞了回去,隻能尷尬地笑著,試圖打破尷尬。
好在這時昭寧出口解了圍,“王爺當著我的麵就翹我牆角,怕是不妥吧。”
昭寧嘴邊調笑,伸手示意後麵搖著躺椅的芍藥停下,任憑椅子就這樣慢慢停下。
葉清眸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他知道昭寧的意思,沒有繼續追問。
昭寧就那樣看著葉清眸的笑顏,不是沒有見過他笑,隻是平日裏葉清眸的淺笑遠沒有現在這般真切,永遠帶著些置身事外的玩味。
現在葉清眸笑起來,眼睛也微微彎著,染上了幾分柔和,像是九天之上懸掛著的月那般,昭寧半天沒有挪開眼。
葉清眸走後,楊秉序才重新湊到昭寧身邊,拿手在昭寧麵前晃了晃,“傻了!?”昭寧冷嗤一聲,又重新躺到了椅子上。
楊秉序沒有放過昭寧,眯著眼審視般地看著昭寧,“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兒,我可全都看見了,眼睛都快長到王爺身上了。”
“少在這兒咋呼,我昭寧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昭寧回懟。
楊秉序挑了挑眉,笑嘻嘻道:“我和你說啊,王爺身份高,長得又好,你若是不抓點緊,他身邊可是又不少人惦記著呢!”
昭寧繃不住了,聽到這話心中更是煩躁,“王爺王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王爺了呢!”
昭寧語出驚人,楊秉序剛準備和昭寧繼續說道一番,“芍藥!送客!”
一聲令下,對上芍藥作請出門的動作,楊秉序像是想到了什麽,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他可是見過芍藥的身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槐序此刻正貓在牆角,看著前麵的動靜,剛想笑便聽見背後傳來王爺的聲音,頓感不妙,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有種被抓包的心虛。
“還不走!?”槐序緩緩回頭,就見自家王爺站在他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
“王爺……你什麽時候來的?”“你很閑?”槐序默默閉上了嘴,見葉清眸轉身,立馬跟上。
他可不是故意要聽牆角的,這不是關心王爺,總得替王爺把把關,若是有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出現在王妃身邊,他就立刻出手將其扼殺在搖籃裏。
王爺的幸福就由他來守護!槐序感覺自己就像個英雄,腰上佩著的刀彷彿下一秒就要飛出來。
不過今天王爺竟然破天荒沒有罰他!?偷偷歪著頭觀察著王爺的神色,下一秒槐序就捂住了嘴,彷彿發現了什麽驚天動地的秘密。
王爺嘴邊竟然還帶著笑,看著心情不錯。
沒等槐序驚訝片刻,葉清眸已經看過來,臉色瞬間恢複如常,彷彿剛才的笑是一場錯覺。“自己去領罰。”
槐序:“王爺,我——”
不是槐序的錯覺,此刻葉清眸真真切切地就笑著看著他,隻是這笑就有些不對味兒了,看得槐序心裏發毛。
葉清眸重重拍了拍槐序的肩,隨後暗中使力,將槐序往自己身邊拉。槐序也順著這力道往前踉蹌兩步,忽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是!”
……
太後壽宴很快便來,葉同仁趕著這個時候回來,還拿著從寺廟裏尋來的佛經與典籍,景慶帝大喜,將佛經送去了壽康宮,流水般的賞賜也不忘送到葉府。
當年景慶帝能登上皇位全靠太後娘娘扶持,今年是太後娘孃的六十大壽,景慶帝龍心大悅,大赦天下。
整個京城都沉浸在歡騰之中,感受皇恩浩蕩。
燕京城裏也是一片好氣氛,太後這些年專心禮佛,出資在各地修建寺院佛塔,在民間聲望可謂是水漲船高,百姓們都爭先歌頌著太後娘孃的功德。
燕京的小姐們都爭破了腦袋,想著要送太後娘娘什麽壽禮,好討得太後歡心。
海棠接二連三便傳回來些八卦,說張家的小姐和王家的小姐都看上了玲瓏軒新出的鳳冠,想送給太後娘娘做賀禮,大打出手。
最後花落誰家尚不可知,不過這事兒已經傳了大半日了,怕是叫人看了笑話。
昭寧知道太後對葉清眸有恩,葉清眸又重視太後娘娘,此次壽宴昭寧拿出了整塊的和田籽料,提早兩月便尋了燕京名匠打了觀音像。
昭寧很滿意,玉質溫潤細膩,白如凝脂,雕工精湛,線條流暢,觀音的慈悲神態刻畫得栩栩如生,瞧著便是花了心思的。
整個京城怕是都沒有人能拿得出昭寧這樣的手筆,算得上是獨一份兒了。
不容昭寧馬虎,早早起了身,海棠輕手輕腳拉開床幔,芍藥將備好的溫水端來床邊,妝台上早已擺滿了各式精緻的首飾和豔麗的衣料。
青絲在芍藥指尖纏繞,梳成端莊的發髻,插上了翠玉簪子和步搖。
寶藍色的宮裝長裙上金線繡滿了牡丹,裙擺拖地,花瓣層疊。
昭寧回頭,看著鏡中的自己妝容精緻,眉眼含情,甚是滿意。
不由朱唇輕啟,豔色的唇瓣隨著昭寧的動作勾出好看的輪廓。
“不早了,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