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到了，薑國的夏是溫潤細膩的，水汽氤氳，悠長的暑氣從早到晚密不透風；燕國的夏就顯得幹脆熱烈，陽光熾烈，樹木都綠的蒼勁有力。
昭寧隻覺得一天比一天熱，騰騰的暑氣烤著，恨不得將全燕京的樹都搬到王府裏，不過幸好陛下“賜冰”，府裏冰窖也有些儲冰，叫日子不那麽難熬。
聽說楊秉序的生意還是那般‘慘淡’，昭寧去了幾次，明明地段不錯，但就是生意不好，想瞧個人影兒都難。
楊秉序不信邪，中間還找過一個聲稱是‘大師’的人來驅過一次邪，叫昭寧啼笑皆非。
想著現在天氣熱，正好叫楊秉序來做個水轉風扇，就放在院子裏，順便照顧下楊掌櫃的生意。
“楊掌櫃！”昭寧進門就感覺到鋪子裏的溫度比外麵低了幾個度，很自來熟地喊著楊秉序。
“昭寧來了啊，隨便坐啊。”楊秉序躺在躺椅上，聲音帶著些慵懶，聽見昭寧的聲音連眼睛都沒睜，整個人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倒在冰鑒旁。
昭寧不客氣地坐過去，拿起冰鑒夾層裏放著的瓜果吃了起來，冰冰涼涼的，一入口瞬間‘回魂’。
楊秉序真是會享受！朝鋪子四周看了看，雖然沒人，可打點的很是不錯，楊秉序是不用指望了，大概是小胡的功勞了。
“醒醒！”昭寧拍了拍楊秉序的肩膀，過了半天，楊秉序這才幽幽轉醒，依舊睡眼惺忪。
“去給我家搭個水扇風車，和薑國那樣就差不多的。”等到昭寧說完才對上楊秉序略帶幽怨的眼神。
“喲喲喲，現在想起我的好了，晚了！”說著楊秉序還眉飛色舞的做著一副賤兮兮的表情，昭寧險些下一秒就要一巴掌呼上去。
“對對對！楊掌櫃獨家手藝，來找您的人都排到明年去了，我是不是還要叫幾個人把您抬過去。”
“嘿嘿。”楊秉序歪著腦袋浮想聯翩，“可不是不行。”可惜被昭寧一個橘子砸了過去，在楊秉序手裏倒騰了好幾下才沒叫其滾到地上。
“急什麽，昭寧啊，做人可是要沉的住氣。”楊秉序不慌不忙的剝開手裏的橘子，眼見昭寧站起來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勢，這才忙將人勸住。
剝開皮的橘子一半到了楊秉序嘴裏，另一半分到了昭寧手上。兩人相處都是同齡人間的逗趣兒，是關係熟絡後特有的溝通風格。
兩人又拌了兩句嘴，昭寧說他這店一輩子開不了張，楊秉序被氣的嗷嗷叫，誰也沒饒過誰。
楊秉序拿來了水扇風車的圖紙給昭寧看，又跟著昭寧的意見修改了兩處，這人滿意，昭寧當即決定叫楊秉序明天就去看地方、量尺寸，最好後天就開工，！
這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工程，楊秉序本來想著買材料，再找些有經驗的工匠，怎麽都需要些時日。
轉念一想反正昭寧有錢，還有靖安王府在背後，默默將肚子裏的話都嚥了回去，這些對昭寧來說都不是事兒。
“好了，我走了，明天記得來。”昭寧起身展了展衣服，直接和楊秉序告辭。
楊秉序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向昭寧揮著手，“知道了，忘不了。”
昭寧帶著芍藥海棠走在路上，想著在路上逛逛，看有沒有什麽要添置的東西，出門便沒有乘馬車。
大概和楊秉序的鋪子隔了一條街的距離，就到了‘玲瓏軒’，昭寧曾經和葉惜嫣然來過一次，所以並不陌生。
想一想，好像賣東西是比平常的鋪子要新奇一些。
令昭寧驚歎的就是玲瓏軒的生意格外的好，想起來‘楊氏匠鋪’的慘淡來，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天差地別。
熾熱的陽光烤著，絲毫沒有減少眾人購買的熱情，甚至還隨著升騰的氣溫愈演愈烈。
昭寧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能把門檻踏破，門庭若市放到這玲瓏軒顯然不是一句空話。
“這玲瓏軒的生意一直這麽好嗎？”昭寧站在門口不遠處看著，似是想要進去的樣子。
這話一出，沒等芍藥海棠回答，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嗤笑，“哪裏來的人，怎麽連玲瓏軒都不知道。”
昭寧回過頭去，是一對年輕女孩，看上去穿著不俗，手挽著手就往玲瓏軒的方向去了。
昭寧止住了海棠要上前找兩人理論的動作，逞一時口舌之快算不得大雅。
旁邊一個小攤上的老闆正好聽見了昭寧的話，看幾人確實像是不知道的樣子，多說了兩幾句，笑嗬嗬道：“你們怕是不知道吧，這玲瓏軒一向受小姑娘們喜歡。看，這不是剛出了新品，還有人天剛亮就來排隊的。”小攤主給昭寧指著一個姑娘手裏拿著的東西，看著像是香粉一類的。
“這玲瓏軒當真這般厲害？”海棠聽著玲瓏軒被老闆誇的這般傳神，滿臉不可置信。
她們殿下可是昭寧公主，平時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這玲瓏軒的東西再好，能比得上皇室用的！？
“走吧，我們過去看看。”
到了門口便是一幅摩肩接踵的畫麵，海棠和芍藥一個走在前麵給昭寧開路，一個護在身邊，小心昭寧不小心被人撞到。
等到擠進去很快便被店小二迎了上來，昭寧看了一圈，鋪子裏光是服務就很周到，方纔在門口便能看見有小廝引著過來的馬車去了後麵停車，現在進來基本上每個店員都帶著一兩個顧客逛著，向小姐夫人們推薦合適的東西。
昭寧還沒看了片刻，就見一名女子過來和小二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帶昭寧逛的人就變成了那名女子。
她介紹著：“我是玲瓏軒的管事，您可以叫我阿桃。這邊請”
阿桃帶昭寧上了樓，和上次去的被隔開的雅間不同，上麵昭寧沒有看到擺放的東西，阿桃隻叫昭寧坐下，稍安勿躁，吃些點心和水果。
不一下就見阿桃出來，後麵跟著有七八個姑娘，每人手裏都拿著一樣東西。姑娘們依次將手中之物擺開，有華美的錦袍，精緻的發簪、 珠翠等物，每一樣都像是從畫卷裏出來的那般，美得叫人挪不開眼。
阿桃向昭寧一一介紹，指揮著將那件素雅的月白長裙捧了上來，裙子上繡著淡藍色的水仙，不知是什麽布料，被光耀著閃，波光粼粼。
昭寧看後沒怎麽猶豫，“這些我全都要了，包起來。”
饒是掌櫃給阿桃打過招呼，知道眼前這位貴人來頭不小，可聽到一下子全包，還是不由嚥了口唾沫，小心問著，“您……確定嗎？”
對上昭寧略微含笑的雙眸，阿桃不再猶豫，立刻招呼著將這些東西全都包起來。
阿桃又從身後捧上來一個白玉盒子，放到昭寧麵前，半蹲著身子向昭寧介紹道：“王妃有所不知，我們玲瓏軒最初就是以香粉聞名，這是我們玲瓏軒掌櫃親自研製的。”
那白玉盒子說不上大，但看著小巧精緻，盒子上刻著栩栩如生的梅花圖案，散著光澤。
阿桃小心開啟蓋子，裏麵香粉細膩如霧，泛著淡淡珠光，一縷香氣嫋嫋升騰，——清幽雅緻又不失熱烈，這是昭寧腦海裏第一個閃過的詞。
“這玫瑰香調取自西域，隻選初綻頭茬的嬌蕊，還新增了一些草藥精華，中和了玫瑰的馥鬱，多了些沉穩悠長。“
昭寧剛聞到就很喜歡，自然不會猶豫，“這個也包起來吧。”
阿桃見昭寧喜歡，也是笑意盈盈道：“這香粉是我們掌櫃送您的，您喜歡便好，請您一定收下。”
昭寧雙眸微眯，打量著阿桃。
這香粉是上等品質，甚至比起那些進貢到宮裏麵的都不遜色，怎麽會直接送給她？無功不受祿，這是她第二次來玲瓏軒，自然不認識這玲瓏軒的掌櫃。
昭寧沒忘，方纔阿桃介紹的時候叫她王妃，昭寧可不記得什麽時候自己向她透露過自己是靖安王府的人，她如何知道的自己身份，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阿桃被看得有些發毛，掌櫃方纔還提醒自己要好好照顧這位靖安王妃，若不小心出了岔子都是怪罪。
“貴人，您……您怎麽了，還有事嗎？”阿桃內心慌得一批，可是表麵還是做著鎮定，極有職業道德。
昭寧迎頭對上阿桃的目光，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叫阿桃心裏一緊，“我想……見見你們掌櫃的。”
“這……這……”掌櫃叫她把王妃照顧好，可是沒說要見啊。
“怎麽了？很為難嗎？”昭寧語氣平和，可是聽著卻莫名有種上位者的壓迫感，叫人不敢小覷。
阿桃行了一禮道：“那您稍等一下，我去通傳一聲。”很快便邁著有些急促的步伐走了。
昭寧悠然自得，坐在這吃著點心，喝著茶。
時間有些久，就在昭寧以為掌櫃可能臨陣逃脫不會來了，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妃萬福金安。”
昭寧回頭，看見羅雲樵卻並不意外，昭寧晃了下茶杯，嘴角含笑緩緩開口：“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羅雲樵起身坐到了昭寧對麵，“王妃見到我好像並不意外。”
“你見到我，好像也並不客氣。”此刻羅雲樵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小心做派，雖然身上仍然穿著樸素的衣裙，整個依舊人落落大方。
羅雲樵給昭寧斟滿了茶，“王妃請。”
“怎麽？知道我今天要來？”昭寧說的是羅雲樵請阿桃來照顧自己。
“方纔在樓上時，碰巧看見了王妃。”羅雲樵沒有隱瞞，整個人分外坦率，就連昭寧也有些驚訝於她今天的做派。
昭寧上下審視著羅雲樵，“你這個人倒是有趣，明明有錢卻穿得這般簡樸，明明這般聰明卻裝作愚笨，——藏拙嗎？”
昭寧一語道破了羅雲樵的心思，可她卻並不慌張，既然她決定要見昭寧，那便是坦誠相見了。
“都說玲瓏心思，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王妃。”羅雲樵不懼昭寧的審視，撥過額邊的碎發，微笑著麵對昭寧的審視。
“那你現在這是想通了？”昭寧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個很有心思，也很不簡單的姑娘。
羅雲樵避而不答，隻說：“王妃需要我。”
昭寧冷笑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冷肅，靖安王妃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暴露出來，“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我麵前托大？”
“羅小姐這是考察一圈下來，發現我昭寧勉強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聽到這話，羅雲樵一直雲淡風輕的麵色才終於有了波瀾，帶上了一絲被人看穿的錯愕。
“從那日你見到我時，你就開始注意我，或許是因為想找個靠山，也或許是因為想要些什麽東西，羅小姐的心思自己清楚。那日你隻是試探，看我能不能當得起這個‘靠山’，直到後麵我拿了靖安王府的掌家權，幫著程家冶拿回狀元，甚至救回了葉惜。”
或許是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聽到自己的心思被一一戳穿，羅雲樵並不淡定，桌下的手微不可察地輕輕顫著。
昭寧並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羅小姐終於發現我昭寧是個可依附的人，所以今天，此時此刻的現在，你決定來向我投誠。我說的對嗎？羅掌櫃。”
羅雲樵咬著唇瓣沒有說話，整個人好像還沉浸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因為昭寧說的——全都對。
昭寧比想象中的更有能力，脾氣也不像傳聞中那般溫婉綿軟。她原以為自己戳開玲瓏軒掌櫃的身份，昭寧或許會高看她一眼，兩個人互惠互利是最好的結果。可是現在不一樣，眼前的這位靖安王妃盛怒。
“哈哈哈哈哈！”昭寧清朗的笑聲傳來，可是冰冷氣氛並沒有隨著笑化開，反而變得更加詭異，羅雲樵此刻反倒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羅雲樵你是聰明人，可你知不知道，你在觀察我的時候我同樣也在看著你。”昭寧的語調有些漫不經心，可羅雲樵不敢放鬆。
不知不覺間，羅雲樵的氣勢已經被昭寧壓下，“王妃是說……您很早就知道……”
“第一次見你我就查了你，堂堂門下侍中的女兒怎麽會過得那般……淒慘？原來姨娘當家是個不受寵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