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眾學子在趙府宴會上聯名上書的訊息已經傳了開來,可是今日朝堂上依舊平靜。
大家彷彿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及相關事情,粉飾著太平。
“退朝——”一聲令下,有些人如解脫般的鬆了口氣,出了朝堂,還沒下了宮階,好不容易鬆下去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咚——咚——咚——”鼓聲如雷,三聲登聞鼓,撞得人心裏直發顫。
這登聞鼓可是三年未曾響,隨著律法改革,敲響登聞鼓的條件是愈發苛刻,隻怕是有命敲響第一次,沒命聽見第二聲兒。
誰這麽大膽!?不少人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這些天殿試‘舞弊’的事件可是鬧得沸沸揚揚,隻是沒人捅破,大家也裝著不知。
葉清眸停下腳步,看著敲響登聞鼓的少年,身上還穿著那身兒洗得發白的長衫,在莊嚴的朝廷之外可謂是格格不入。
“在下殿試考生程家冶,懷疑此次殿試有舞弊之嫌,擊鼓鳴冤,求陛下徹查——”
程家冶脊背挺得筆直,聲如洪鍾,激蕩在京城上空。
“求陛下徹查——,還吾等清白——”程家冶看著站在階上的一眾官員,絲毫不懼。
守衛立刻圍了上來,“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敲登聞鼓!”
程家冶依舊沒有退縮,向領頭的抱了抱拳,“在下程家冶,是殿試考生,此次殿試有舞弊之嫌,特來擊鼓鳴冤,求陛下聖裁!”
領頭的侍衛皺了皺眉,冷冷說道:“殿試乃國家大典,陛下親自監考,豈容你隨意質疑?若無真憑實據,可是欺君之罪!”
那侍衛打量著程家冶,既然能參加殿試,定然也是有幾分本事的,怎麽會做出這般糊塗之事來,白白葬送了性命,眼神不僅帶上了幾分憐憫來。
隻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登聞鼓一響,便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了。
想要陛下徹查,先受苔刑二十,不死也要褪層皮。“來人!”一聲令下,程家冶便被按到了堂前的石板地上。
還沒來得及反應,“啪!”地一聲,侍衛們手中的苔棍已經落下,伴隨著程家冶的悶哼聲,苔棍重重抽打在他的背上,鮮血瞬間透過破碎的衣衫滲了出來。
程家冶咬了咬牙,額頭上的汗水滴落,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攥緊拳死撐著。
“臣對臣聞——”此話一出,場上一片嘩然,就連行刑的侍衛也不禁吸了口涼氣。
程家冶嘴裏念著那日殿試上所答考卷,此時說的每一個字都早已刻進了他的腦海裏,午夜夢回,伴隨著不甘和懊惱的便是他的這封答卷。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句句盈眶。
葉清眸盯著趴在地上的程家冶,此刻甚至可以稱得上狼狽,之前他還在想,昭寧怎會願意幫他,他有什麽可值得另眼相待的?
現在看著程家冶,他身上好像有一股勁,那股蓬勃向上,拚了命往上爬的勁。
葉清眸不禁笑了出來,這可把旁邊的謝逸安嚇了一跳,前麵被打得皮開肉綻,怎麽他還笑得出來。
“老葉,你沒事吧!?”回過頭,隻見謝逸安正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沒事。”謝逸安這才作罷。
一邊歪著腦袋,一邊又忍不住看過去,後麵的侍衛每打一次,都彷彿打在了謝逸安身上,“嘶,嘶”謝逸安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苔刑好不容易受完了,可是程家冶的嘴裏的策文還沒有唸完。
“……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幹冒宸言,不勝戰栗隕越之至。”
程家冶用力用胳膊撐著自己的身體,從趴下到跪下,朝著威嚴的大殿又是重重叩首。
“臣——謹對!”,最後一句話說完,程家冶托著鮮血淋漓的後背,踉蹌了一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程家冶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知道自己撐住了!
年少家貧沒有擊倒他,窮冬烈風沒有擊倒他,名落孫山沒有擊倒他,苔刑如今同樣沒有擊倒他!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未來的未來,哪怕千夫所指依舊打不敗他!
程家冶站在登聞鼓前,看向麵前的文武百官,此時都在注視著他,又向遠方看著紛繁的燕京城,心中暢快!
“咚——”地一聲,程家冶隻覺得眼前越來越黑,剛剛邁出去的腿也撐不住了,倒在地上。
……
昭寧坐在靖安王府,倚在貴妃榻上,一手撐著太陽穴,眉頭緊鎖,麵色有些痛苦。
芍藥一進門就看見昭寧這副樣子,屬實被嚇了一跳,趕忙走到昭寧身邊,蹲坐在昭寧麵前,輕輕喚著,“殿下。”
昭寧緩緩睜開眼睛,“我沒事。”
芍藥擔心並沒有隨著昭寧的話減弱,反而愈演愈烈。芍藥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慌得跑出去,找來海棠,“去,快去叫喬笙!”
芍藥何時有過這副樣子,海棠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關心道,“芍藥姐姐怎麽了?”
“快去!”芍藥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
海棠見此也是連忙應道,“好!我現在去!”說罷,海棠快跑著去了後院,去喚喬笙。
芍藥又回到昭寧身邊,看著殿下痛苦的樣子,瞬間紅了眼眶,她恨不得能替殿下受這份苦。
殿下從小金尊玉貴,何時受過這種罪,殿下就應該歲歲無憂,長樂一生。
海棠很快便帶著喬笙過來了,芍藥扶著昭寧到了床榻上,想起殿下的囑咐,又去將房門關上。
喬笙帶著她的藥箱,拖昭寧的福,如今喬笙用的都是最好的,昭寧為她買來最好的藥材,尋來眾多醫書,就連現在用的藥箱都是上好的黃花梨。
唯一不變的就是她一直帶在身上的針灸包。
昭寧臉色煞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饒是喬笙都愣了一下。
喬笙沒有說話,伸手搭在了昭寧的手腕上,片刻後,眉頭微微一皺。
開啟藥箱,將針灸包攤開,取出銀針。
喬笙深吸一口氣,將銀針在燭火上快速掠過,撚動銀針,找準穴位,快準狠地刺入昭寧的太陽穴。
昭寧身子微微一顫,喬笙安撫道:“殿下別怕,忍一下便好。”
接著,喬笙又迅速將銀針刺入風池,百會等穴位。
芍藥在一旁看得緊張,默默捏緊了衣袖,看著昭寧的樣子像是有所緩解,凝重的麵色這才消散。
海棠看著床榻上的昭寧,又將目光轉向芍藥,喬笙……
她知道幾人定然是有事瞞著自己,隻是現在殿下還很病著,隻得先忍住,有機會定要問清楚。
過了一會兒,昭寧睜開眼,眼中的痛苦沒有方纔見到的那麽駭人,麵色也逐漸恢複血色。
喬笙小心將銀針一根根拔出,不動聲色地擦去冒出的點點血珠。
昭寧看著窗外太陽,掐算著時間,第一句話就是,“程家冶那邊如何了?”
芍藥見昭寧起身連忙上前扶住昭寧,開口道,“程公子敲了登聞鼓,震動了文武百官,陛下下令由太子徹查。恭喜殿下。”
昭寧輕笑一聲,有景慶帝的壓力在,朝中百官都盯著,程家冶的事應是出不了什麽差錯了。
芍藥確實該恭喜她,她幫了程家冶,程家冶是個重情之人,自然會念著她的恩,往後想做些什麽……自然方便些。
“殿下躺下歇息會兒吧。”昭寧沒有拒絕。
等到芍藥端著昭寧的湯碗出來,海棠不知道在外麵已經等了多少時候了。
芍藥穿過迴廊,徑直往前走著,海棠見此連忙跟上。
等到芍藥將湯碗送到廚房,海棠看周圍沒人,緊隨其後進去將門關上。
海棠大步上前,芍藥正想有動作,卻被攔下。
芍藥本想躲開,可海棠此時態度強硬,芍藥見此也來了脾氣,“你做什麽!?”
海棠杏眼圓睜,同樣滿臉怒氣,“這話應該我問你纔是,你們都知道,憑什麽不告訴我!?”芍藥感覺一股熱氣都湧上了腦袋,將這些天來的擔憂和惱悔一股腦地都發泄出來,“告訴你?告訴你有什麽用!是你能救殿下還是能做什麽?殿下瞞著你就是因為沒有用!!”
海棠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彷彿被晴天霹靂擊中。她瞪大了眼睛心裏琢磨著這句話,什麽叫沒有用?
芍藥見海棠呆住,撞開了海棠的肩膀想要離開,海棠不依不饒,又擋在了芍藥前麵,難以置信地看著芍藥,心中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
“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沒有用!?”
芍藥見海棠下定決心,一副不把事情搞清楚不肯罷休的模樣,壓低聲音飛快地道,“公主中毒了,無藥可解。”
說完,芍藥就將頭偏了過去,芍藥本不應該告訴海棠,可她有私心,她希望海棠以後能懂些事,多關心些殿下,她們待殿下的感情是一樣的。
海棠心裏慢慢嚼著這句話,想到了第一次見到喬笙時的場麵,想到了公主每月總有幾日隻要芍藥伺候……
海棠氣得聲音都顫抖了,“告訴我是誰?我要去殺了他!”
雖然知道凶手已經是被解決了,不然芍藥不可能站在這裏,可她依舊控製不住自己,迫切地想要找個地方發泄。
芍藥見海棠這樣,心下也是惱火,雙手摁住海棠的肩膀,“你懂點事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殿下擔心你!”
提到昭寧,拉回了海棠的理智,眼眶泛紅地壓著聲音咆哮道:“殿下對我那麽重要,你明知道我把她的安危看得比什麽都重,卻把我蒙在鼓裏。若公主出了事,我該怎麽辦!?”
說著說著,海棠的聲音逐漸哽咽,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下來。
芍藥自然明白海棠的感情,她們從小陪在公主身邊,芍藥並不比海棠好受。
芍藥將海棠抱住,輕聲說道:“別告訴殿下,殿下看了會傷心的。”
海棠無聲地落淚,在芍藥肩膀上點了點頭。
……
喬笙施針後,昭寧好受許多,雖然腦海還有些微微泛疼,可已經能受得住了。
如今是在靖安王府,昭寧不敢露出什麽異樣的跡象來,擔心被葉清眸察覺。畢竟一個命不久矣的和親公主,實在是沒什麽價值。
昭寧裝作無恙的坐在桌前等著葉清眸,今日有事問他,程家冶的事昭寧隻能打聽個大概,具體些的,還是要問葉清眸。
等他回來,便叫人將飯菜送上來,順便在一旁為他佈菜。
“王妃不吃?”葉清眸看昭寧在一旁愣著,問道。
昭寧過了霎才反應過來,這聲‘王妃’是喚的她,回道:“我吃過了,夫君快吃吧。”
昭寧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這大概就是人病則憂慮。
葉清眸看向昭寧,微微皺了眉,放下手中的筷子,“想知道程家冶的事?”
饒是昭寧再怎麽掩飾,葉清眸依舊敏銳,察覺到她今天不太對勁,可具體哪裏又不清楚。
可是昭寧不說,他便也就不問。
昭寧有些意外,抬頭看向葉清眸,今日他這般爽快,倒是叫自己不適應了。
昭寧的神色自然被葉清眸盡收眼底,她在這裏等自己就是為了程家冶?想到這裏,葉清眸神色不免黯淡,悄然染上了幾分落寞,未曾叫人察覺。
“陛下聽聞這件事震怒,加上這些天外麵的聲音,已經下令由太子負責徹查這件事,禦史台協理,凡是與殿試相關的人員會被一一審查。”
昭寧坐在一邊靜靜聽著,臉上也沒有什麽太大的表情。
“這下你該放心了。有陛下親自盯著,全京城這麽多雙眼睛,太子殿下自然會還程家冶一個清白。”
昭寧猜對了,景慶帝對世家已經有所不滿,這次黃家在殿試裏動了手腳,自然是觸到了皇帝的逆鱗。
這才叫太子親自辦理此案。
同樣,景慶帝也是在趁機試探太子,此事太子若是辦的不滿意,自然會在他心中埋下一個種子。
都說帝王心難測,伴君如伴虎,昭寧暗自驚歎,凡是與這件事沾上關係的官員都會被清查,想來皇帝也是想趁著這件事敲打世家一番。
昭寧不由看向了葉清眸,他從頭到尾沒有與這件事扯上任何關係,是巧合還是……?
葉清眸能獨自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不會沒有半點籌算,昭寧不信他是個單純的。
昭寧開口問道:“程家冶呢?”
兩人的氣氛逐漸冷下來,葉清眸沉默片刻,還是開了口,“程家冶被暫時安排在禦史獄,臨時羈押,查案期間都會被關在那裏。”
昭寧聽到這話臉色冷了下來,程家冶被安排在那種地方,少不了被用刑伺候著,活不活下來還要另說。
這就是權勢,人命在他們眼裏絲毫不值一提。
昭寧起身緩了緩,“夫君慢些吃,我先回房歇息了。”
葉清眸看著昭寧出了門,她是在關心程家冶?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這茶有些澀。
隨即放下茶杯,去了書房。
槐序見王爺吃了沒幾口,忙著追上,“王爺怎麽不吃了?才吃了這麽些。”
葉清眸心情也說不上多好,冷冷說道,“你去吃。”
槐序隻好把嘴閉上,跟在王爺身後大步走著。
昭寧回到臥房,沒叫芍藥幫忙,坐在妝台前將頭上的珠釵一一卸下,捏在手裏,又些硌。
隨後又從櫃子裏掏出一個方形的木盒,開啟,裏麵正躺著一顆龍眼大小,色澤烏黑的藥丸。
昭寧沒太在意,合上蓋子,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不值一提,可隨便一件拿出來,對普通人來說都是能救命的。
拿起木盒,走到窗邊,昭寧輕敲三聲窗欄,就見淮安隱於夜色,如鬼魅般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昭寧麵前。“殿下。”
昭寧將木盒遞給他,“程家冶在禦史獄,找機會把這個送進去,我要他活!”
淮安接過盒子,沒有猶豫,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彷彿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