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國子監內綠柳垂條，碑石林立，昭寧頭上青絲高挽，身著淺碧色輕薄紗裙，裙上繡著淡粉芙蓉，在陽光下閃著瑩潤光澤。
昭寧乘著馬車來到國子監門口，抬眼望去，隻見院內的柳枝格外茂盛，那嫩綠的枝葉從高高的牆邊斜伸了出來。
瞧見馬車過來，立刻就有人前去通稟，葉清眸打過招呼，小廝很快回來，將昭寧請進去。
“王妃這邊請。”昭寧跟著進去，正如外麵看到的那般，裏麵棵棵柳樹枝條垂落，整齊排列。
不愧是燕國最大的學府，曾經就聽說過國子監人才濟濟，可也遠遠不及此刻親眼見到來得震撼。
每一處亭台樓閣都看著恢弘莊重，飛簷鬥拱、紅牆綠瓦，無一不宣告著國子監光輝燦爛的百年曆史。
昭寧走在院內的青石板路上，腳下的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平整。
她忽地想到，葉清眸曾經也在此讀書，想象著他當年在這裏求學的模樣，慢慢踏過院內的青石板路，不知道有沒有那麽一刻兩人的身影重疊。
小廝將昭寧帶到了一處亭子邊，“王妃裏麵請，祭酒就在裏麵。”昭寧遠遠能看到裏麵有一人，想來那就是國子監祭酒了。
昭寧叫芍藥海棠停下，自己獨自一人前去。昭寧上前進了亭子，就連周圍空氣裏的燥熱都彷彿消去了幾分。
走到陸祭酒身後停了下來，看著陸祭酒正對著一盤棋在發呆，似乎並未察覺到昭寧來了，依舊保持著一個姿勢沒有動。
“陸祭酒。”昭寧蓮步輕移，款步上前，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微微屈膝，福了下身，恭恭敬敬地行禮道。
“坐吧。”陸樹屏微微抬手，示意昭寧坐下。
昭寧沒有客氣，走到陸樹屏對麵坐下。
“得夫君引薦，有幸見到祭酒。”昭寧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實在難以想象眼前這位麵容和藹的老者會是大名鼎鼎的陸祭酒。
陸樹屏穿著一身樸素卻不失整潔的長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倒更像一位家中慈祥的長輩。
陸樹屏笑了笑，眼角皺紋綻開，聲音聽著有些渾厚，帶著歲月的沉澱。“你就不必客氣了，清眸向我提過你。他喚我一聲夫子，你便也隨他這麽叫吧。”
“夫子。”昭寧頷首，從命如流般的應下。“清眸怎麽樣？”陸說屏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眼睛依舊看著麵前的棋局。
昭寧還摸不清陸樹屏的心思，不過他是葉清眸的老師，這話往好處說應是不會出錯。
“夫君心裏念著百姓，日日為政事掛懷，實在辛苦，昭寧隻恨自己不能為夫君分憂。”
“那平日裏呢，你對他可還滿意？”“夫君體恤照顧我，平日裏也對我多有關懷，自然是極好的。”
陸樹屏打量著葉清眸的新婦，這丫頭模樣不錯，舉止得體，人也機靈聰慧。想著她和清眸站在一起，倒也是郎才女貌，登對的很。
想到這裏，心裏倒也滿意。
昭寧微笑著，陸祭酒是葉清眸的夫子，昭寧自然也是恭敬的。
“你可會棋？”陸樹屏見昭寧看著桌上的棋局，問道。昭寧謙虛，“可以試試。”
陸樹屏和昭寧將麵前的殘局收起，重開一盤。兩人相對而坐，麵前的棋盤泛著溫潤光澤。
陸樹屏從棋奩中捏了棋子出來，昭寧猜子未中。見昭寧猜錯，陸樹屏肉眼可見得有些驕傲，“我執黑先行，你執白子。”昭寧乖巧著點頭，伸手作請。
執黑先行，落子天元。棋盤縱橫一十九道，兩人打得有來有回，落子之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和表麵的風平浪靜不同，棋盤上兩人早已打得水深火熱；一眼穩如泰山，實則暗流湧動。
誰都沒有留手，有時針鋒相對，短兵相接；卻又各退一步，試探一招。
一人兩麵，左右互搏，落子佈局，黑白混雜，陰陽相生。
“哈哈哈，半子足矣。”陸樹屏最終勝了半子，喜形於色，放聲大笑。
“老夫僥幸了。”雖然這麽說，可陸樹屏笑容洋溢在臉上，臉上的皺紋宛如菊花，實在高興，好像贏了昭寧是什麽很值得高興的事。
“能曲則曲，能立則立。棋道如此，人生亦是如此。”陸樹屏捋了捋鬍子，指著棋盤對著昭寧說道。
昭寧看向方纔的棋局，陷入了沉思，心裏細細回憶著方纔的棋局。陸樹屏也沒有打擾她。
過了一會兒，昭寧抬起頭，認真地說道：“昭寧受教了。”
昭寧見時機到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今日來找夫子，是有事相求。”
陸樹屏現在高興，對昭寧愈發滿意起來，早就接到了清眸的來信，知道昭寧今日別有來意，等著她開口。
“夫子，我知您是此次殿試的主考官。我有一位好友參加了今年的殿試，他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可卻不幸落榜。
我知以他的實力，絕不至於如此。所以特來請教夫子，還望您能指點一二。”
“這是他曾寫的文章。”昭寧說著從袖中掏出一疊程家冶寫的文章，雙手將文章遞到陸樹屏麵前，眼中帶了些懇切。
陸樹屏接過文章，輕輕翻開，目光落在字裏行間。他的眉頭漸漸緊鎖，麵色變得凝重起來，仔細翻閱幾頁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昭寧見此試探著開口，“夫子可有印象？”
“我有印象。”陸樹屏緩緩將手裏拿著的紙頁放下，目光有些迷離，似乎陷入了回憶。
好半天才繼續說道，“我在考場上見到了他的文章，寫得不錯，立意深遠、文采斐然，見解獨到切中時弊，實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昭寧聽了，心中明白過來，陸樹屏恐怕在結果出來之後就察覺到了其中的貓膩。畢竟黃正名也算是國子監的學生，以陸樹屏的閱曆，大概能猜到背後的隱情。
“我想求夫子能為他作證。”昭寧站起來，向陸樹屏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