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看程家冶呆愣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腳下的木板隨著昭寧的腳步,發出‘咚噠’,‘咚噠’的聲音,每一步都踩進了兩人的心裏。
昭寧明白程家冶現在的處境,可正如那般,朝堂爭鬥如洶湧暗流,稍不留神就會被吞噬。
程家冶確實有幾分本事,可一個尚未在官場出頭,甚至都摸不到它的門檻的人,昭寧不確定他是不是值得自己冒這個險。
就在昭寧的手觸碰到門框之際,程家冶開了口,帶著些沙啞,“治國者不忘漁樵,施政者常念閭閻。”
昭寧定在原地,程家冶接著說道:“仰高者不忽其下,瞻前者不忽其後。”
昭寧扶住門框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程家冶說的話她怎會不知,一字一句都曾出自她的父皇之口。從父皇逝世後,昭寧記不清有多久沒聽過這種話了。
父皇重視百姓,尤愛民本,他的一生都勤政為民,甚至倒下的前一刻還在批著江南水患的摺子。
昭寧緩緩閉上雙眸,多年前父親的話又重新回到耳畔,說不上什麽感受,就是感覺有些難過,心裏泛酸。
父皇勤勉一生都沒有實現的誌向,昭寧不敢忘。
昭寧回頭,程家冶的目光直直對上昭寧,解釋道,“薑皇的《佑民誌》。”
是啊,父皇曾寫過一本書,將他終其一生都未能實現的理想都描繪在了那本書上,昭寧看過。
未曾想到程家冶竟然也會看過,沒想到也會有燕國人竟然也會看薑國的書,沒想到還會有人記得父皇的理想。
看昭寧鬆動,程家冶繼續說著,“我日日讀經書,冬日手指皸裂未曾斷,孔孟之道熟記於心,可遠遠不及年少一本《佑民誌》帶給我的震撼,我開始去瞭解薑皇,俯身傾耳以求夫子能與我講講薑皇的故事。”
程家冶臉上不禁帶上了一點淡淡的笑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曾經學的為政治國之道都隻存在於聖賢書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真的有人為著百姓安居,為天下無寒人,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為之努力。”
“薑皇的政策綱領到不了燕國,我可能也未曾真正受過薑皇的恩澤。可那一刻,冬日嚴寒,夏日酷暑都不足為提,他的光輝真真切切灑到了我的身上。”
良久,昭寧強忍下心底的波瀾,開口道:“我幫你,不止因為你的十年寒窗,……也為你此前的一顆赤子心。”
程家冶聽到這話,就知道他成功了,昭寧同意拉他一把。當即掀起衣擺,跪到地上,叩首,重重行了一禮,“謝王妃恩典。家冶不會讓王妃失望。”
“我肯幫你,不代表你就能將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我能幫你做些你辦不到的,這事最後還是要憑你自己。”
程家冶知道昭寧說的沒錯,當即點頭,“家冶明白,王妃肯幫我,家冶已是感激不盡。”
“希望你不要忘了你今日說過的話。”昭寧說罷不再停留,推門離去。
程家冶起身,還沒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覺眼前一黑,還好扶住了旁邊的凳子,好半天才緩過來,等著眼前慢慢恢複光亮。
大概是今天站得太久,沒有進食,方纔跪下又猛地起身的緣故。不過這也掩不住他臉上的笑意。
此刻程家冶還是雀躍的,能得靖安王妃幫助,就意味著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不過好在結果順利。
……
回到府裏,昭寧愁容滿麵,一時答應了程家冶是輕鬆,可後麵的人事情實在有些不好做。
海棠見此,走到昭寧身後,給昭寧捏著肩,不解地問道:“既然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殿下幹嘛這麽輕易就答應他了。”
昭寧想了想,自己當時被程家冶感染,想到了父皇是一部分原因,還有就是,她覺得一個有心為百姓謀福祉的人,不應該是那樣一個結局。
昭寧更願意看到勞有所得,看到努力的人終會獲得回報,看到十年寒窗的學子有朝一日能扶搖直上。
“自助者天助,他本就有心打贏這場仗,既然找上了我,幫他一把也未嚐不可。”昭寧又補充說道:“若是他從此一蹶不振,就沒有今天的主角事兒了。”
海棠在一旁恭維著,“我就知道我們公主心地善良,算他找對了人。”
……
晚上,昭寧在臥房裏聽到外麵一陣悉悉簌簌,想來應是葉清眸回來了。
攏了攏衣衫,掐著時機推開了門,向外麵迎了上去,“夫君回來了,快進來。”
槐序看著兩人這琴瑟和鳴的樣子,揉了揉眼,今天這屬實稀奇。若是發生在旁人家或許沒什麽,可在靖安王府,王妃什麽時候和王爺這麽親近過?
兩人平日裏看著是相敬如賓,成親到現在都未曾紅過臉,今天王妃還親自來迎王爺,這倒是頭一次。他到底錯過了什麽!?
槐序探著頭,滿臉探究地看向合上的房門,企圖看見或是聽見些什麽。
就在這時,槐序麵前出現了一張臉,芍藥正微笑地看著槐序,擋在了他的麵前。
槐序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撓著頭,訕訕笑著,“芍藥姐姐。”芍藥是昭寧身邊的貼身婢女,地位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槐序見到芍藥也是要客氣幾分。
“王妃王爺已經休息了,莫要打擾了他們。”芍藥候在了房間門口,微笑說道。
槐序見此也學著芍藥,候在門前,嘴裏喃喃道:“我家王爺有事兒找我,我可得在。”
芍藥沒有拆穿槐序,不再說話。
槐序閑不住,想到剛剛芍藥那張微笑著的臉,不禁打了個哆嗦,夜黑風高,實在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