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此默契地給馬車讓出了一條道。
馬車的簾子被輕輕掀開,昭寧從馬車上下來,走到那個男人麵前。
男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驚恐的情緒在他眼裏翻湧,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卻軟的不像話,又狼狽地跌回原地。
女人帶著孩子哭哭啼啼地朝昭寧磕頭,聲音裏帶著些嘶啞,屬實不太好聽。
昭寧的目光隻在書生身上留了三秒,便匆匆移開看向了女人和身邊的女孩。
彼時的書生同樣在看著昭寧,雖然衣著並不華貴,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有些破舊,可是身姿依然挺拔,倒也顯得不卑不亢。
芍藥跟在昭寧身邊多年,知道公主既然下來了,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上前將那對母女扶了起來,輕聲安慰道:“莫要害怕,王妃會為你們做主。”
昭寧開口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女人小心地看了眼在地上的男人,許是男人的眼神太過猙獰,女人身子不受控地抖了抖,又看向懷裏抱著的嬰孩。
猶豫了片刻,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最終狠狠心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昭寧的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轉向了那個男人。
“她們,我帶走了。”昭寧站得高,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男人。
男人哪敢不同意,哆哆嗦嗦地點著頭,還心有餘悸地瞄了一眼旁邊的海棠。
昭寧從袖中摸出一袋銀子,扔到了男人麵前,“寫封休書,從此你們再無瓜葛。”
一旁的書生見此緊皺著眉頭,想要開口,但又看見男人已經被海棠按著趴在地上寫了起來,後麵的女人已經躲到了芍藥後麵,還是欲言又止。
男人將按好手印的休書雙手奉給昭寧,昭寧掃了一眼,並沒有去接,芍藥上前拿過,收了起來。
事情終了,圍觀的百姓們很快便如潮水般退去,昭寧正要上了馬車,便被那位書生攔下。
“在下程家冶,前來進京趕考的學子,今日多謝貴人出手相助。”
“不必。”昭寧沒有回頭,淡淡說了一句,不想與此人有過多糾纏。
可那程家冶心裏有話,見昭寧要離開,急切往前走了兩步,眼中滿是急切和憤慨。
“貴人深明大義救下母女三人,您看到她們臉上的傷了嗎?怎可如此輕易放過惡人,任其逍遙法外?”
昭寧本不願多言,可又看在他方纔幫了那母女的份上,忍不住回頭多說了兩句。
“那你想如何?報官嗎?”昭寧忍不住笑了,像是在嘲諷程家冶的天真,“報官又能如何?”
“你可曾考慮過她們的處境?”昭寧衝母女方向抬了下頭,程家冶的目光順著昭寧的示意看去,隻見那母女三人相互依偎,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男子有‘七出’之條可以休妻,你不是不知。夫為妻綱,妻妾告夫可是要戳脊梁骨的。”昭寧的目光有些黯然。
“若世上有十分不公,你又管的了幾分?
你幫的的了她們一時,幫不了她們一世。就算你幫她們寫了訴狀,告上了衙門,他頂多蹲幾日大牢,她們之後又該如何生活?”
“你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如何幫得了她們。”昭寧不加掩飾地打量著程家冶。
程家冶有些囧。
昭寧的聲音如同一顆巨石,拋入了程家冶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一字一句的質問,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
程家冶愣在原地,腦海中不斷思索著昭寧的話,心中開始動搖。
昭寧不再理會,動作利落,徑直上了馬車。
昭寧坐定,許是突然想到他說他是前來進京趕考,昭寧多說兩句,“你若真有本事,便考個狀元叫我瞧瞧。”“否則,你沒資格來指責我。”
聲音從馬車上傳來,擊入程家冶的耳中,獨留一人呆在原地。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程家冶拖著沉重的步伐,形單影隻地回到驛站。
落寞的身影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看著桌上,地上堆著數不勝數的書卷,緩緩走到桌前,隨意地翻了翻一本陳舊的書卷,書頁發出沙沙的聲響,可他卻怎麽也提不起興趣。
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閃爍,他從燕國的一個邊陲小地,一步又一步走到了燕京,這裏滿目繁華,看得他眼花繚亂。
程家冶躺在硌硬床上,看著布滿蛛網的天花板,嘴裏呢喃著:“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
“使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依,壯有所養,……”
程家冶迷茫了,從前的人生理想在此刻跌到了穀底,過去的努力在此刻分文不值。
昭寧的話刺激著程家冶,是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破落書生做得了什麽。
程家冶自嘲一聲,將手腕遮在了眼前,緩緩閉上眼睛。
“阿爺,我無能為力。”
……
馬車在靖安王府門口停下,昭寧叫來芍藥,“將她們安排到莊子上去,尋個活計。”從袖子裏掏出靖安王府的令牌,遞了過去。
到昭寧的話後,這些女人先是一愣,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
隨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齊齊朝昭寧跪下,帶著旁邊的小姑娘一起,不斷地磕頭。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給我們一條生路。”
微微歎了口氣,輕聲說道:“無妨,好好照顧她們。”
昭寧的目光隻在她們身上一瞬,沒敢再次去看。
因為見過太多那樣的眼神,所以不敢直視,或者說是不忍直視。
那樣的眼神裏藏著太多的苦難,有失去親人的悲痛,有食不果腹的饑餓,有顛沛流離的惶恐……
看得越多,便越覺得無能為力。自己能做的隻有杯水車薪,她救得了眼前的女人,救不了千千萬萬個苦難裏的世人。
無濟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