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知道父皇中毒。
母後參與了。
可最後呢?母後卻被自己的親生女兒,也是那個被她傾儘所有培養的長公主,用三倍的劑量毒死了。
沈清昭走在回宮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在禦花園的假山石旁停了下來。
“公主殿下?”以竹緊張地上前一步。
沈清昭冇有迴應。
她扶著冰冷的太湖石,彎下腰,乾嘔了兩聲。
什麼都冇吐出來,喉嚨裡隻有苦澀的膽汁味道。
以竹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攙扶又不敢。
他跟隨沈清昭這麼久,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在他的印象裡,沈清昭永遠是冷靜的、從容的、天塌下來都能麵不改色的。
可此刻,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冇事。”沈清昭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月光下,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獨那雙上挑的鳳眼,亮得驚人。
“走吧。”
以竹不敢再多問,默默跟上。
昭明殿裡,青橘已經等得心焦。
見沈清昭回來,她連忙迎上去,剛要開口,就被沈清昭抬手製止。
“備水。我要沐浴。”
青橘看了以竹一眼,以竹微微搖頭。
她便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身去備熱水。
熱氣氤氳中,沈清昭靠在浴桶邊緣,閉著眼睛。
水麵冇過她的肩頭,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背後。
青橘拿著木勺,一下一下地往她肩上澆著熱水,不敢出聲。
一個人要狠到什麼程度,才能對自己的生母下得去手?
水聲在空曠的浴室裡迴響。
沈清昭睜開眼。
燭光在水麵上搖曳,晃得人眼暈。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後也曾親手給她洗過澡。
那是她記憶裡關於母後最溫暖的一幕,後來就再也冇有了。
母後的目光永遠追隨著沈燕儀,留給她的隻有一個越來越遙遠的背影。
“公主殿下。”青橘鼓起勇氣,輕聲問,“孫閣老那邊……說了什麼?”
沈清昭冇有回答。
她從水中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
“他說,我母後是被沈燕儀毒死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三倍的劑量。不是誤殺,是謀殺。”
青橘手中的木勺滑落,砸在水麵上,濺起一片水花。
“那長公主為何要嫁禍給您?”
“她需要一個替罪羊。”沈清昭的聲音幽幽的,“我逃了和親,壞了她的佈局。她不除掉我,睡不著覺。”
水漸漸涼了。
沈清昭從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順著她的脊背滑落,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
生過歲歲之後,她的身量比從前更單薄了些。
“更衣吧。”
...
翌日,鳳儀宮。
卯時未到,靈堂內外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從靈堂一直排到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
人人素服,個個哀容。
樂平皇後的棺槨停在靈堂正中。
今日是大殮之日,按和國禮製,棺槨將在百官見證下正式封釘,而後移往皇陵安葬。
沈燕儀一身重孝,跪在棺槨左側。
她的眼睛紅腫著,鼻尖微微泛紅,恰到好處地透出一種剋製的悲痛。
陸珩明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玄色素服,玉冠束髮,麵色肅穆。
沈清昭踏入靈堂時,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她身上。
她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棺槨右側,跪在蒲團上。
青橘跪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中捧著一個黑漆木盒。
“昭明公主到——”
禮官拖長的唱喏聲在殿中迴盪。
沈燕儀側過頭,淚眼朦朧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哀傷、有委屈、有姐妹情深,唯獨冇有心虛。
沈清昭與她對視了一瞬,麵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
“大殮儀式,開始。”
禮官的聲音剛落,靈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撲通跪倒在地。
“啟稟長公主、攝政王!孫閣老求見!”
陸珩明的眉頭猛地一皺。
沈燕儀的啜泣聲也停了。
孫廷輔?
他不是告病在家、閉門謝客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請。”陸珩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殿門大開,孫廷輔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朝服,頭上戴著已經很少見的舊式烏紗帽。
白髮蒼蒼,步履蹣跚,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文武百官自動讓開一條路。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位三朝元老。
他走到棺槨前,顫巍巍地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孫閣老。”沈燕儀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動,“您身子不好,怎麼也來了?”
“老臣來送皇後最後一程。”孫廷輔直起身,目光掃過沈燕儀,又掃過陸珩明,最後落在沈清昭身上。
“也是來做個見證。”
“見證?”陸珩明的聲音沉了下來,“見證什麼?”
孫廷輔冇有回答他,而是轉向滿殿文武,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
“老臣今日來,是要在皇後靈前,說一樁舊事。”
沈燕儀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如常。
她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袖口。
“孫閣老,”沈燕儀的聲音依舊是輕輕柔柔的,“母後大殮在即,有什麼事,不能等儀式之後再議?”
“等不了了。”孫廷輔的目光直視著沈燕儀,“再等下去,真相就要被封進棺材裡了。”
靈堂中驀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知覺屏住了呼吸。
沈清昭則跪在蒲團上,一動不動,靜靜等待孫閣老把話說下去。
“四十年前,老臣還是個窮秀才。”
孫廷輔的聲音在靈堂中迴盪。
“是皇後的父親,樂平侯,贈我五十兩銀子做盤纏,老臣纔有今日。這條命,是樂平侯府給的。所以今日,老臣要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話。若有半句虛言,便叫老臣死後不得超生。”
滿殿嘩然。
以孫廷輔的身份和年紀,發這樣的毒誓,他要說的話,必定驚天動地。
“皇上中風,不是天意,是人為。”
這句話一出,靈堂中像是炸開了鍋。
陸珩明麵色鐵青,沈燕儀的臉色終於維持不住了,變得蒼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