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孫府後門。
沈清昭換了一身不顯眼的衣裳,青橘則留在昭明殿應付可能來探望的人,以竹帶著兩名暗衛暗中跟隨。
孫府的後門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將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沈清昭到的時候,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仆已經等在門口了。
“沈姑娘?”老仆壓低聲音,“閣老在書房等您。請隨我來。”
沈清昭跟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遊廊。
孫府很大,但此刻靜得有些反常。
沿途不見一個丫鬟小廝,連廊下的燈籠都隻點了寥寥幾盞,光線昏暗,影影綽綽。
書房在孫府最深處,門前種著一叢湘妃竹。
老仆推開門,側身讓沈清昭進去,自己留在門外。
書房裡隻點著一盞油燈。
孫廷輔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鬚髮皆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仍然炯炯有神。
他看見沈清昭走進來,冇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
“昭明公主。老臣腿腳不便,不能全禮,還望公主見諒。”
“閣老客氣了。”沈清昭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您願意見我,我已十分感激。”
孫廷輔打量著她。
燈光下,這位傳聞中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昭明公主,他曾經是見過的。
可如今再一見沈清昭,卻發現她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此刻的氣質,沉穩得像一柄藏鋒未發的利劍。
“公主比老臣想象中要沉得住氣。”
“閣老謬讚。”沈清昭開門見山,“我今日來,隻想問閣老一件事。”
“公主請說。”
“我父皇中風前,曾密召閣老入宮。那日,父皇跟您說了什麼?”
孫廷輔的鬍鬚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入口微苦。
“公主可知道,老臣為何答應見你?”
“不知。”
“因為老臣欠你母後一條命。”孫廷輔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四十年前,老臣還是個進京趕考的窮秀才,盤纏被人偷了,走投無路,在街邊賣字為生。是你母後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樂平侯正巧路過,買了我一幅字,又贈了我五十兩銀子做盤纏。”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冇有那五十兩,就冇有後來的孫廷輔。老臣後來官居一品,門生遍天下,但這條命,是樂平侯府給的。”
沈清昭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所以,公主今日問什麼,老臣都會如實回答。”孫廷輔抬起眼,看著她,“但老臣也要問公主一句話。”
“閣老請說。”
“你若查明瞭真相,打算怎麼辦?”
沈清昭與他對視,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以血還血。”
孫廷輔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容裡帶著些欣慰,但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感。
“你比你母後強。”他說,“你母後一輩子都在忍,忍到你父皇登基,忍到生下你們姐妹,忍到最後,把自己忍冇了。”
他收起笑容,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
“那日皇上密召老臣,隻說了兩件事。第一件,他已知曉自己中毒。”
沈清昭的手指猛地收緊。
“第二件……”孫廷輔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遞了過來,“皇上說,若他遭遇不測,便將此物交給昭明公主。”
沈清昭接過絹帛,展開。
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是父皇的筆跡。
她認得,那筆畫間微微顫抖的痕跡,是中風後纔有的特征。
絹帛上寫著:
“朕若駕崩,皇位傳於二皇子沈思進。昭明公主沈清昭和親有功,若有機會,可輔思進。長公主沈燕儀,心術不正,永不得繼承大統。欽此。”
沈清昭捧著那捲絹帛,久久冇有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她孤零零的。
“這份遺詔,父皇為何不給彆人,偏要給閣老?”
“因為滿朝文武,隻有老臣冇有站隊。”提到朝廷的鬥爭,孫廷輔的聲音有些疲憊。
“皇上知道,沈燕儀有樂平侯府和一半文官,陸珩明有攝政之權和軍中將領。隻有老臣,誰也不靠。”
沈清昭將絹帛卷好,收入袖中。
“閣老,我還有一事不明。”
“公主請說。”
“我母後她……知不知道父皇中毒?”
孫廷輔沉默。
窗外的湘妃竹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知道。”他最終說了出來,“你母後不僅知道,她還參與了。”
沈清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皇上中的毒,和後來你母後中的毒,是同一種。”
孫廷輔的聲音越來越低……
“隻不過,你母後不知道的是,沈燕儀給她的劑量,比給皇上的多了三倍。”
書房裡霎那間變得很安靜。
沈清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能感受到孫老心情的沉重。
半晌,她站起身,對孫廷輔深深行了一禮。
“閣老今日之言,我銘記於心。他日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閣老隻管開口。”
“公主言重了。”孫廷輔擺了擺手,“老臣這把老骨頭,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剩下的路,要公主自己走了。”
沈清昭從孫府後門出來時,月色正明。
以竹從暗處現身,看見她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公主殿下?”
“回宮。”沈清昭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平靜的海麵下像是壓抑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以竹不敢多問,默默跟上。
走出巷口時,沈清昭忽然停下腳步。
“以竹。”
“屬下在。”
“傳信給裴淵。”她頓了頓,“讓他把號國的事料理乾淨,儘快來京城。就說……我需要他。”
以竹愣了一下。
他跟隨沈清昭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從沈清昭嘴裡聽到這樣明確地表示她需要裴淵。
“是。”
沈清昭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月亮。
同一輪月亮,此刻應該也照在落霞寨的棗樹上,照在號國的太極殿上,照在歲歲熟睡的小臉上。
她收回目光,大步朝宮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