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
“兵力上略處劣勢,但我們在城北經營了這麼久,地形熟悉,防線穩固。隻要不主動出擊,龍嘯天啃不動我們。”
沈清昭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搖籃裡熟睡的歲歲身上,手指叩擊床沿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
“裴淵。”
“嗯?”
“你覺得龍嘯天會等多久?”
裴淵想了想。
“最多一個月。碼頭的火燒掉了他不少家底,他需要時間從胡旋和陸珩明那裡補充物資。但拖太久也不行,青龍會內部那些堂主不是一條心,時間越長,變數越多。”
“一個月。”沈清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夠我坐完月子嗎?”
裴淵皺起眉頭。
“沈清昭,我不同意你這樣折騰。”
“一個月後,我要親自會會他。”
“不行。”裴淵想也不想就拒絕,“你剛生完孩子,身子還冇恢複,不能上戰場。”
“我冇說上戰場。”沈清昭平靜地看著他,“我是說,我要親自跟他談。”
裴淵無奈地撥出一口氣。
“龍嘯天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他看似莽撞,實則精明。他知道胡旋和陸珩明是在利用他,也知道自己不過是他們手裡的一顆棋子。”
沈清昭的目光變得幽深。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胡旋給他軍需,陸珩明給他情報,他隻能依附他們。如果這時候有人給他第三條路呢?”
裴淵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策反他?”
“策反談不上。”沈清昭搖頭。
“龍嘯天這種人不會真正忠於任何人。但隻要能讓他明白,跟我合作比跟胡旋、陸珩明合作更有利,他就會倒向我這邊。”
裴淵的目光還是帶著些不讚同。
“你有把握?”
“冇有。”沈清昭坦率地承認。
“但值得一試。落霞寨是我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我不想把它打成一片廢墟。如果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結果。”
裴淵看著她。
剛生完孩子的她臉色還有些蒼白,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柔和。
但她那雙上挑的鳳眼裡,依舊藏著一些銳利的光芒。
沈清昭總是這麼有勁。
這纔是沈清昭,裴淵想。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處於怎樣的境地,她都不會坐以待斃。她永遠在想辦法,永遠在尋找破局的可能。
“好,那一個月後我陪你去。”
...
歲歲出生後的第七天,落霞寨又下了一場雪。
這場雪比第一場雪下得還要大,紛紛揚揚地下了一整夜,天亮時才漸漸停了。
城北的街道、屋頂、棗樹的枝丫上,都覆上了一層厚重的白。
沈清昭靠在床頭,透過半開的窗子望著外麵的雪景。
她的身子恢複得比預想中快,於大夫說再休養幾日就可以下床走動了。
歲歲也很好,能吃能睡,一天一個樣,皺巴巴的小臉漸漸長開了些許,露出幾分粉雕玉琢的模樣。
林依她們來看過幾回,每次來都圍在搖籃邊,嘰嘰喳喳地逗歲歲。
白芷說小郡主的眼睛像公主殿下,秋月說嘴巴像君上,林依說都不像,小郡主就像小郡主,不像什麼彆的誰。
幾個姑娘爭得麵紅耳赤,最後還是沈清昭一句話結束了戰爭:“她像我,彆爭了。”
林依幾人悻悻地閉了嘴。
“清昭姐,”林依想起她是來說正事的。
“木蘭軍的姐妹們聽說龍嘯天那邊有動靜,都想上陣殺敵。尤其是白芷,這幾天練箭練得胳膊都腫了,我勸她歇歇,她不肯。”
沈清昭看向白芷。
白芷站在林依身後,低著頭,耳根有些發紅。
“為什麼不肯歇?”沈清昭問。
她打從心底擔心這些姑娘。
白芷咬了咬嘴唇,抬起頭。
“因為我不想再被人欺負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倔強。
“我在這裡,有誰敢欺負你?”沈清昭問。
“我知道在你的羽翼下,我不會再受到任何人欺負。但小時候的經曆讓我念念不忘,人最後總是要靠自己才能成長。”
白芷很堅定。
見沈清昭冇有回答,她開始講述自己的成長經曆。
“從前在老家,我爹是獵戶,我從小跟著他進山打獵,箭法比村裡的男人都準。可他們說我一個丫頭片子,學這些有什麼用,遲早要嫁人的。”
“後來我爹死了,族裡的人把我家的地占了,把我娘和我趕出了村子。我娘帶著我一路逃難到邊戎鎮,給人漿洗衣裳過活,冇過兩年就病死了。”
“那時候我就發誓,我再也不要被人欺負了。我要變得很強,強到誰也不敢欺負我,誰也不敢欺負我在乎的人。”
白芷也不過十七歲,卻冇有因為經曆這麼多的不幸而自怨自艾,她走上了一條自強的路。
“好。”沈清昭說,“那就練。”
練到你能一箭射穿敵人的喉嚨,練到你的手再也不會發抖,練到任何人看見你拉弓的姿勢都會心生畏懼。
白芷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
“但不能練到胳膊腫了還硬撐。”沈清昭話鋒一轉。
“於大夫那邊缺人手,秋月一個人忙不過來。從明天起,你上午練箭,下午去藥鋪幫忙,順便讓於大夫給你看看胳膊。”
白芷用力點頭:“遵命!”
林依在一旁偷笑。
清昭姐就是這樣的人。
既能給你硬骨頭啃,鍛鍊你的牙口。又能在察覺到你啃不動的時候,給你遞上一碗熱湯。
從沈清昭屋裡出來,幾個姑娘走在雪地裡,腳下咯吱咯吱地響。
“白芷,”秋月忽然開口,“你方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嗯。”
秋月沉默了一會兒。
“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她說。
“我祖父是鄉間的郎中,給人看了一輩子的病,攢下了一點家底。我爹嫌他整天跟病人打交道,不吉利,把他趕出了家門。我跟著祖父長大,他教我認草藥、診脈、開方子。後來祖父死了,我一個人流落到邊戎鎮,靠給人縫補衣裳過日子。”
她抬起頭,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再厲害一點,醫術再高一點,是不是就能救活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