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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取了細膩妝粉,輕輕暈在她眼底,掩去她眼底一夜未眠的淡淡青黑,又替她勻了脂粉,才勉強遮去幾分倦色。
一應梳洗完畢,阿嫵靜靜望著鏡中之人。
鳳冠華貴,翟衣莊重,眉眼是她,卻又陌生得讓她心頭髮澀。
恍惚間,想起十五歲那年。
她一身九翟禮服,珠冠高束,也這般坐在鏡前。
那時候眼底無愁,心上無殤,滿心都是要嫁良人的歡喜。
可如今九翟變成了十二翟,良人不複,初心不在。
阿嫵斂下眼底萬千心緒,由如意吉祥攙扶著,緩步踏出坤寧宮正殿門。
晨輝破開雲層,暖金色的光灑下來,儀仗從坤寧門一直排到禦道儘頭,一派盛景。
阿嫵行至坤寧門,抬眼的刹那,身形微頓。
視線中,儀仗側畔的廊下,站著許久未見的吳羨。
他身著朝服,立在朝陽的光裡,幾個月未見,鬢角似又添了幾縷白髮,這會兒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依著禮製,他此刻不該在這裡,應該在太和殿,卻見他抬腳向自己走來。
身旁女官小聲提醒道:“娘娘,吳尚書許久未見您,陛下體恤他愛女心切,破例讓他來坤寧宮與您說上幾句話。”
說罷,便領著一眾宮人退到一旁。
吳羨走到她麵前,撩衣便要執禮下拜,阿嫵忙伸出手去扶。
她的有禮,在吳羨看來全是疏離。
可每次看著她這般,吳羨都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她。
他時常想,若是當初他能拋下一切浮名功利,帶著阿姝遠走高飛,那麼,他們的女兒,便不會自幼受儘苛待。
她不會在冬日裡穿短小的棉衣,不會被關在漆黑的祠堂,不會長到十三歲,還冇有一支嶄新的小簪····
一切的一切,全是因為他當初的懦弱。
隻要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女兒怎麼對自己,都是他活該。
視線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啞聲開口:“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方纔我見過陛下了。”說到這,吳羨壓低了聲:“他說,待你生下孩子,留與不留,都讓你自己選,絕不會再逼你。”
聽到這話,阿嫵一怔。
這話,司燁初次與她說的時候,她是相信的,但司燁知道棠兒活著,他那麼記仇的一個人,卻在自己麵前裝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敢信司燁了。
然,司燁在吳羨麵前說了,君無戲言,難道真是自己誤會了他。
沉思間,又聽吳羨說:“待你生完這一胎,父親便辭官,帶你母親回江南,入吳家祠堂。”
阿嫵驀地抬眼:“那周氏····”
“休書已寫好。”
阿嫵怔怔看著吳羨。
早前,司燁以林氏為母親正名,封為溫郡夫人,母親不再是吳家的養女,雖是欲蓋彌彰,但也是堵住了悠悠眾口,畢竟誰也不敢反著皇帝來。
如今,吳羨要休周氏,讓母親入吳家祠堂,在母親死後的第十八年,給她名分。
阿嫵不知道母親地下有知,是否會高興?
她隻知道,若冇有司燁一紙詔書,母親隻怕再等十八年,也等不來這名分。
想到這,她就替母親心酸。
阿嫵不否認他愛母親,隻是這愛的分量輕了些。
且,休妻不是小事,吳周兩家皆是一等一的世家名門,兩家聯姻,多是利益捆綁,先不說周氏那邊會如何,隻江南吳家幾位族長,也不能答應。
在阿嫵看來,他們之間有一雙兒女,和離尚且困難,休妻,更是不容易。
“你也不必太為難自己,母親若是地下有知。”阿嫵望著他鬢邊的白髮:“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不想你餘生都活在愧疚裡。”
這話讓吳羨頓時紅了眼。
此時,午門的方向響起鐘聲,站在不遠處的女官上前屈膝請禮:“娘娘,吉時將至,該往太和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