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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連下幾場,轉眼到了五月底。
陽光從繁盛的枝葉間灑下來,阿嫵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輕闔著眼。
這半個月,阿嫵一步未曾踏出瓊華宮。
賢妃依舊日日前來,雷打不動,將宮裡的事,細細說與她聽。
聽聞顏嬪的病已然大好,阿嫵懸了半月的心,落了地。
可再聽到廣平郡王行刑的慘狀時,她心頭又是一沉。
賢妃說,賜死焚屍那日,郡太妃瘋了一般,衝到火場前,哭得撕心裂肺,到最後竟哭出了血淚。
大火燒得猛烈時,驟雨傾盆而下,把那火都澆滅了,郡太妃抱著血肉模糊的屍體,連聲喚著徹兒,娘帶你回家。
此事一傳出去,六宮乃至京中人人議論。
皆道是老天爺見不得這般母子慘事,心有不忍,才降下這場大雨,叫郡王留了一具全屍,好讓郡太妃最後能抱一抱自己的孩兒。
想到早前,郡王妃含淚問她,若是你的孩子,你會如何?
這個問題阿嫵不敢想,直到現在,她也不敢想象那樣的畫麵。
她的手輕輕垂落在孕肚上,悠長的歎了一聲。
耳邊傳來腳步聲,很輕。
如意走路向來是輕的。
阿嫵輕聲問了句:“昨兒讓你去禦書房尋的本夢書,可拿來了。”
“回娘孃的話·拿來了,放在您床頭了。”
遲疑了一下,又問:“您可是做了胎夢?”
阿嫵蹙了蹙眉頭:“如意,你說,夢都是反的嗎?”
“應該是吧!”
“我前日做了個夢,夢到一個約莫三歲大的男娃娃,就站在我床頭哭,我問他是誰,他也不說話,我牽著他到處問人,這是誰家的孩子,他們都擺手說不認識。”
說到這,阿嫵抿了唇,不再說了。
站在不遠處的明黃身影,急切得想知道後續,一雙淩厲的眸子盯著如意,示意她再問。
如意輕輕問:“娘娘那後來呢?”
她眼輕顫了一下,卻未睜開眼,隻緩緩道:“夢裡,我看見聖母皇太後了。”
聞言,司燁肩線顯見地繃直了一瞬。
又聽阿嫵細聲道:“我看過她的畫像,她和畫裡一模一樣。”
“她抱著那男娃娃對我說,做孃的,怎麼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得····”
如意聽到這話,心裡大喜,剛要說,聖母皇太後顯靈了,這是大吉的夢。
一抬眼,卻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背過身走了。
他走出瓊華門,走過長長的宮道,張德全一路跟著他,直到看著他進了永和宮,張德全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這是顏妃生前住的宮殿,自打她死在這裡,妃子們都嫌不吉利,便一直空置著。
走進宮門,西牆便擺著一溜兒的花盆,裡麵種著蘭草,東南角辟了一口小池塘,記憶中,池水碧綠,養著幾隻大錦鯉,夏日裡,陛下就卷著褲腿在裡麵抓魚。
抓到了,再放回去。
直到渾身濕透,被顏妃娘娘揪著耳朵提起來,才噘著嘴,跟她回屋。
現下,這池子裡的水還在,隻是不見錦鯉了。
推開主殿的門,屋裡還是從前的擺設。
張德全看著司燁進了寢殿,隨即殿門關上,將禦前一行人全都隔絕在外。
室內一片幽靜,清一色的黃梨木傢俱秀氣淡雅,架子床上掛著金紗幔帳,帳上遍繡蘭草。
小軒窗漏進來的日光在帳幔下顯得疏疏茶茶。
泛紅的眼,望著一室的寂冷,過往一幕幕湧現。
“燁兒聽話!”
“燁兒不哭!”
“娘在,娘在呢!”
他恍惚看到了母親坐在對麵,往他的膝蓋上抹藥。”傻小子,小姑娘是要哄的,明明是不小心把人摔了,認個錯,說幾句軟話就是。
偏要硬著嘴說狠話,焉知這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再好的姑娘,也會被你氣走的。”
“母妃會離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