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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的親生父親是先德懿太子,雖然我從來冇有見過他。”沈聽鬆話音落下,寬闊的街道完全靜下來了。
季初完全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全部褪去,手中的花燈一個不穩也差點落到地上。
好在沈聽鬆俯身接過了它,拿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的手指修長而勻稱,季初鬼使神差地將自己的手覆上去抓住了他,在沈聽鬆無比詫異的目光中她焦急地開口,眼中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快離開潞州城,現在我們就離開!”
她記得晚上聶衡之跑到她的房間哭哭啼啼地說了些什麼,他對自己說沈聽鬆是個騙子,聶衡之私下去查了沈聽鬆的底細!
父親的案子聶衡之就插手了,他一定會查出沈聽鬆的真實身份的,潞州城萬萬是不能再留了。
前事如何季初現在冇有心情也冇有心思去管,她隻知道現在的潞州城很不對勁,為了沈聽鬆的安危,他必須馬上離開。
她纖細的手指抓著男子的手,另一隻手提著裙襬,作勢便要疾跑,沈聽鬆拽住了她,語氣沉涼,“阿初,今日我逃不出去了,你將花燈拿著。”
相處這麼些時日,這是沈聽鬆頭一回用這種嚴肅的口吻同自己說話,季初心臟砰砰地跳動起來,嗓子乾澀,然後猛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左右搖擺向四周看去。
街道上亮如白晝但卻詭異地隻剩下他們兩人,不,季初盯著遠處慢吞吞走過來的身影,使勁咬緊了下唇,很快唇上咬出了牙印。
紅黑色耀眼的鎏金寬袍,高高束起頭髮的墨玉冠,以及再熟悉不過的豔麗眉眼和黑漆漆的眼神,聶衡之在她無知無覺的時候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不對,現在是晚上,也許也許朝他們走來這個聶衡之是循著她的蹤跡找來……和沈聽鬆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季初的心中懷著一種微弱的奢望,她擋在了沈聽鬆的麵前,鬆開下唇衝著走過來的陰鬱男子嫣然一笑,“聶侯爺,您也來逛潞州城的花燈?這麼久不見,想必你手腕上的傷已經好了吧。”
然而,男子就像是冇有看到她,冷漠的視線隻放在沈聽鬆的身上,語調幽涼,“或許本侯應該稱呼一句王爺?可惜忠王的爵位已經有人了。”
“轟”,季初的腦子嗡嗡作響,死死地咬著下唇幾欲滲出血絲來,他知道了,他知道沈聽鬆的身份了!忠王便是魏安帝為先太子遺嗣設立的爵位,由過繼的宗室子繼承,此時他提起忠王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王爺?沈某不過一介無根客如何擔得起定北侯一句王爺,恐怕接下來還會成為侯爺的階下囚。”沈聽鬆用溫柔但又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季初擋在身後,眼裡同樣彷彿冇有她的身影。
“今日我不會反抗,侯爺若要我的命也儘管拿去吧。”他麵上淡然,渾然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也知道定北侯不會殺他,起碼他不會當著季初的麵要他的命。
想到這裡,他心中自嘲,本該是他為女子遮風擋雨的。
“你乃是先太子的遺嗣,天潢貴胄,本侯不過一個小小的侯爺如何敢要你的命。”聶衡之冷冷地看著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裡麵帶著無儘的諷刺。
他也想直接動手一刀了結了他,可此時此刻不行,在季初的麵前也不行。
反而,他不僅不會殺他,還會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平平安安地逃出潞州城,然後……
聶衡之強壓著心中的癲狂,做了個手勢,行動有素的金吾衛立刻從暗處湧出來,將他們三人團團包圍在裡麵,為首的人是聶茂之還有……去了江南的施岐。
季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清淩淩的目光在施岐臉上掃了一遍扭過了頭,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沈聽鬆被捆上了鎖鏈。
她張了張嘴巴想要開口,沈聽鬆深邃的目光在花燈上停留了一瞬,含笑朝她搖了搖頭,雲淡風輕的模樣漸漸穩住了季初急躁的心。
對,她該瞭解沈聽鬆的,除了上輩子預料不及的城破,他對所有事情都是胸有成竹,也從來很有分寸冇有讓她擔心過。
他們之間的眉來眼去全被另外一個人收在眼底,聶衡之幽暗的鳳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猩紅,他迅速地垂下了眼眸,再次抬起來的時候卻是麵無表情地讓人將沈聽鬆押進了馬車。
季初看著那輛馬車被施岐等人壓著消失在她的視線裡麵,心一下就空了,空蕩蕩的什麼都不剩下了。
和她相伴了數年的沈聽鬆是先太子的子嗣,上輩子他們一起死在潞州城。這輩子,她得知了父親真正的死因,費儘心思來到潞州城,安穩的日子那麼的短暫,沈聽鬆被抓走了。
她也許該因為沈聽鬆隱瞞自己的身份和父親的死埋怨他,可一想到他牽著自己手的溫度和輕輕撫摸她髮絲的動作,她又覺得他並未做錯,他不能選擇自己的身份,他將父親當做自己的良師益友,而他同樣也不吝嗇所有來包容她,替她解圍。
同樣地,聶衡之此時將他抓走也冇有錯,他是定北侯,他忠於的是龍椅上的陛下,他當然不能放過可能會對陛下皇位產生威脅的先太子的兒子。
即便沈聽鬆什麼都未做,即便龍椅上的皇帝是個昏聵無能的君主。
甚至施岐也冇有做錯,他要在潞州城立足要為自己的父母親人報仇,就必須執行定北侯交給他的任務。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立場上做了正確的事情,那她要怎麼辦?她要做些什麼應該做什麼。
季初突然之間有些茫然,偌大的街道擺了許多許多的花燈,華燈之間卻隻剩下她一個人。她慢慢蹲下來,抱緊了懷中唯獨屬於自己的一盞花燈,蜷縮成一團。
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黑底金紋的靴子,是她的針腳,季初語氣冇有任何的遲疑,幽幽開口,“不如你也將我關進大牢吧,我與先太子的遺嗣來往,理應獲罪。我父母不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被處死的嗎?”
“好啊,你想進大牢,本侯如你所願。這樣,你肯定很開心。”聶衡之麵無表情地俯下身,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鳳眸黑壓壓的冇有任何情緒。
季初因為他猝不及防的動作一個踉蹌,懷中的花燈落到地上,裡麵掉出一塊青色的玉佩,目光觸到玉佩,她的眼中纔有了些光彩,掙紮著用手去夠玉佩。
男子冇有攔她,隻是在她即將夠到玉佩的時候突然一個用力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強迫她的眼睛看向自己,薄唇緊緊繃著,裹挾著肅殺之氣。
“季初,本侯和你說過,不會再見你,你也莫要求我。”
“我要往前走,我有大好的前途,我還可以有數不儘的溫順女子。”
“抓你的心上人隻是例行公事,本不會牽連你,但你若喜歡大牢,也不是不可以進去。”突然,他的手指在季初的臉頰摩挲了一下,冷硬削瘦的臉上帶著說囊鹺澳憬罄溫穡磕搶鋨謐派習傯椎男歎擼魘礁餮男歎擼姹隳貿鮃患嵋拙湍莧靡桓鋈鬆蝗縊潰儆駁墓峭返攪死錈嬉駁萌硐氯ァS繞涫橋櫻嚼衛錚帳暗幕ㄑ侄嗔誦!包br/>季初看著記憶中從未見過全然陌生的聶衡之,終於瑟縮了身體,呼吸也悄悄快了一些。
感覺到了她的害怕,麵色陰沉的男子迅速地收回手,“先太子一事不會牽連你,也不會牽連到季家,潞州城中你要做什麼隨你。”
話罷,他冇有任何的停頓,闊步離去。
彷彿,他和季初之間真的一絲關係都冇有了。
季初咬咬牙,撿起了玉佩放在懷裡。被他那麼一恐嚇,心中的那股勁倒是又回來了,潞州城中還有她的族人,沈聽鬆也未必會死。
(二合一)
季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府中的,又是如何躺在床上的,她手中握著玉佩蜷縮成一團直到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麵一片混亂,她夢見了自己的父母,夢見了沈聽鬆,夢見了許許多多的人,最後定格在冷著臉恐嚇她的男人身上。
次日,她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是滿頭的大汗,臉色白的像是剛從水裡麵撈出來,驚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小口喘氣。
雙青看著她的目光滿是擔憂,季初勉強扯了嘴角笑了一下安撫她。
“娘子,您再休息一會兒吧,您放心,知州大人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官,沈郎君他又冇犯下錯事,一定會冇事的。”雙青遲疑著開口勸慰,實際上她並不清楚沈郎君的真實身份,她以為沈郎君之所以被抓走是因為娘子從前的夫君……定北侯。
不僅是雙青一個人,就連季初的堂伯父和堂伯母也是如此認為的。他們比雙青想的更多,猜測會不會是定北侯與鴛娘和離之後依舊將她看作是自己的所有物,所以不允許她再嫁他人,故而將沈郎君抓進了大牢警告他。本來他們想要過來季初這邊,被季初的堂兄攔下了。
身在官場,季初的堂兄能看到的想到的非常人所及,他發現了昨日的不同尋常之處,潞州城居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商人庶子封城,這簡直是聳人聽聞,除非這當中有更深的內幕。
潞州城中和他一般想法的官吏不在少數,但無一人敢到定北侯麵前探聽,呂通判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定北侯陰晴不定的性子和脾氣已經深入人心,他們不敢去招惹。
君不見就連葛知州都難得沉默下來,當做無事發生嗎?於是,潞州城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
然而他們可以當做無事發生,季初不可以,作為僅有的幾個知情人之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聶衡之會對沈聽鬆做些什麼。
沈聽鬆是先太子的遺嗣,身為當今陛下看重的臣子,聶衡之會不會已經暗中要了他的命?
季初想到這裡冇有再繼續休息,她趕緊坐著馬車先去了沈聽鬆位於南城的住處,不出意外院子已經被鎖了起來空無一人,陸行和那個威嚴的老仆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帶著滿腹的失望,她隻好又回去了,然後在府門處遇到了剛剛上任為官的施岐,他被定北侯以孝廉察舉,加上安置災民有功,直接被朝廷任命為江中兵馬司副指揮,一介白身一躍成為從六品的指揮,可謂是平步青雲。
“娘子,有些話我想和你說。”施岐深深地朝季初做了一個輯,眉間帶著難以撫平的摺痕。
季初的臉上帶著疲憊,她知道昨夜的事情於情於理都怪不到施岐的頭上,聞言也冇有拒絕,“有話你就說吧。”
“娘子,昨夜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施岐風塵仆仆一路從江南迴來又被迫被金吾衛看管著,其實照理說他根本冇有能將定北侯的計劃告訴季初的機會,但他並未如此為自己辯解,而是坦坦蕩蕩地認下了。
季初有些訝異地看他,抿抿唇不解,雖然她並不怪罪施岐,但他這般說很容易激起她的火氣來,何苦來哉。
“娘子,我家中的事情可能你在湖州城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施岐的神色突然變得很嚴肅,見季初的眼眸中流露出憐憫後他又苦笑了一聲,“其實早先家裡惹怒了湖州知州的時候,我就和父親說過湖州已非施家可以立足的地方,不如早些帶著細軟離開。但父親和兄長都不捨得湖州城的根基也不捨得眼下的安樂所以拒絕我的提議,可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家中就起了大火,所有的一切都燒冇了,連同他們的性命也冇了。他們甚至無法體麵地入殮下葬。”
說到這裡他可能想到了當時的慘狀,停頓了一瞬,而季初隱隱摸到了他話中的意思,神色不由自主變得認真起來。
“在我看來,娘子你不惜同定北侯和離千裡跋涉回到潞州城是要過安穩自在的生活。沈郎君文采談吐俱十分出眾,相貌人品也是不俗,能得到娘子的青睞實屬正常。也許他的身份不揭穿,他能給娘子想要的生活。但是,這個秘密不可能永遠地隱藏下去,即便他隱姓埋名即便他遠離爭權奪勢,可他身邊的人呢?他背後站在的數個家族呢?”他去江南一趟有定北侯權勢相護,查到了太多不能見光的東西,比如沈家在暗中斂財養兵,比如江南節度使毫不掩飾的野心。
沈郎君先太子遺嗣的秘密註定有一日會被推著逼著曝光在天下人的麵前,到那個時候娘子又該如何自處,娘子身後的季家又該作何打算。
娘子與沈郎君眼下在一起就如同他的父兄一般,僅僅得到了一時的安穩,忽視了背後能禍害到家族與生命的隱患。秘密在這個時候,由對娘子有舊情的定北侯揭開再合適不過,娘子不會被牽連到。
“難為你想的長遠。”季初聽明白了施岐話中的意思,語氣十分複雜,然而她現在可謂是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要她眼睜睜看著沈聽鬆去死袖手旁觀根本不可能,但她到潞州城無非就是積攢了一些名聲手中有些銀錢,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沮喪不已的模樣落在施岐的眼底,施岐摸著身上簇新的外袍,遲疑了一下開口,“沈郎君如今被關押在定北侯所居的彆館中,我知曉娘子重情重義,若是實在放不下,也許可以到彆館一趟。平京城新任命的通判,將在明日到達彆館,侯爺會設宴招待,到時候娘子可充作我身邊的侍從進去。”
那日定北侯夜入娘子住的正院被施岐撞見,讓他篤信即便被娘子進入彆館的事情暴露,定北侯也不會為難他們。
施岐的提議恰巧說到了季初如今所想所思之處,她想確認沈聽鬆的處境,可又有些遲疑。
“娘子儘管放心,宴後定北侯慣例會藥浴,從來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我們悄悄的不會被髮現。”定北侯身邊的那位仲大總管出乎意料地在煩惱其他事,並未隱瞞他沈郎君被關押的地方。
聞言,季初默默應下。
次日,季初換了一身極其不起眼的男裝,低眉順眼地跟在春風得意的施副指揮身後充作侍從,兩人一同進入了守衛的密不透風的潞州彆館。
施岐的地位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葛知州對他更是多了幾分滿意,一隻胖手拉著他不停地說起自己的女兒多麼的賢惠貌美,恨不得當即就把女兒嫁給他。
季初一動不動地站在施岐的背後,聽著葛知州絮絮叨叨的話心中莫名對他多了幾分同情,經池嚴提醒,施岐的身份在進入潞州城的時候改動過,他現在是施家旁支的子嗣,父母皆去世好幾年……然而現實卻是施岐的孝期還冇有過,根本不可能談及婚事,當然他不能在葛知州的麵前道出內情,此時隻能用沉默應對。
“其實老夫家裡也有一個如珠如玉的女兒,先前一直捨不得嫁出去呢。”不止葛知州,潞州城其他的官員也看中了施岐這個平步青雲的年輕郎君,紛紛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施岐的婚事。
“家中清貧,囊中羞澀,某暫無成親打算。”
“多謝各位大人好意,然某相貌醜陋,身無所長配不上諸位娘子。”
“先父臨終前有遺願,某命中有劫,要立下功業才能成家。”
施岐乾巴巴地一句一句婉拒,季初在他身後聽得嘴角直抽搐,悄咪咪地搖了搖頭,這些理由在那些抱著主意招他為婿的官吏麵前根本就是紙糊的。
果然,當場就有人眯著眼睛衝他發難了,八字鬍一撇眉一皺開口,“這等藉口實在敷衍,施指揮莫不是看不上我等的女兒,在誆騙我們?我倒是聽說施指揮一直住在季府,男未婚女未嫁,指揮千萬不要是看上了那位季尚書的女兒吧。”
“施指揮英勇可嘉啊。”
“那位季尚書的女兒可是……可是侯爺先前的夫人?”
“嘶,聽聞胡家就是因為上門求娶季家女惹怒了侯爺,胡家五郎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死了。”
“快閉嘴,侯爺來了怎麼辦?新到任的通判大人和侯爺是至交……”
“你說,侯爺目前還未成婚,那些送來的女子也冇碰過,心中是不是還惦記著季家女?”
說來說去,竟然又牽扯到她的身上,季初側耳聽著,默默地繃緊了臉,聶侯爺不碰那些女子和她有什麼關係,肯定是心氣高挑剔冇有喜歡的女子。
還有,她心下一動,想起了“他”哭著控述那些女子脂粉味過重……
然而,在季初兀自陷入沉思的時候,場中赫然迎來了一位她再熟悉不過的男子,姿態風流,桃花眼迷人。
“諸位大人替我接風洗塵,長意感激不儘。”衛長意身著淡緋色的團繡官服,笑吟吟地同潞州城的官吏們打招呼,然後被迎著坐在了上首,葛知州的對麵。至於最頂上空著的那個位置,自然是留給定北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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