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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清霓幾乎要瘋了,她萬萬冇想到自己不過是聽了舅母的話與一個侍女換了衣服溜到了侯爺藥浴的地方,手中的東西還冇來得及放到水中就被侯爺抓個正著,被處在發狂邊緣的侯爺狠狠踹了一腳直接失去了意識。
而等她好不容易醒來的時候,不僅被捆了起來,還很快被強壓著灌了一碗藥。腥苦的滋味讓她瘋狂地掙紮起來,見過無數次母親處置父親妾室的呂清霓知道這碗藥要麼是毒藥要麼是讓她永遠說不出話來的啞藥。
她惶恐不已,使勁地想要掙脫,可是慢慢地,喉嚨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即便下一刻被挑斷了手筋也隻能大口大口喘氣,徒勞地無聲哭泣。
“天亮將她原原本本地送回通判府。”仲北按照侯爺的意思一臉冷酷地吩咐,呂清霓直接被毫不留情地拖下去。
侯爺以前最厭惡這種不知廉恥靠藥物貼上來的女子,若是以往踹上一腳趕出去也就罷了,可如今侯爺的失魂症要死死地瞞著,廢了呂家女的手毒啞了她的嗓子就很有必要了。
將她送回通判府留了她一條命也是要告訴潞州城的官吏,呂通判徹底惹怒了侯爺。
否則,照仲北眼下的氣急敗壞,恨不得直接殺了她。
仲北已經猜到了侯爺方纔去了哪裡,也心知肚明等到了白日侯爺清醒後將會迎來多麼駭人的狂風暴雨。為了不讓自己去找夫人,侯爺不惜將自己用鎖鏈釦起來,白日他若是知道自己還是控製不住去了夫人的住處……他不敢去想。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次日清晨侯爺從混沌中清醒,竟然就如同一個冇事人一般,隻是不準任何人服侍,自顧自地穿上了一件紅黑色的鎏金外袍。隨後他將自己關在了房中數個時辰,不準任何人進入也不準任何人發出聲音。
聶衡之對著散落一床的衣衫枯坐了許久,然後看到自己手腕綁著的白布諷刺地扯了扯嘴角,殘留的記憶告訴他昨夜他又跑去了季初那裡,即便季初有了心上人應了那人的求娶。
可是自嘲過後,緊接著他又看著一件件的衣衫入了神,這些都是季初曾經給他做的,每一件都是。
她曾經對自己,那麼那麼的好,如今就連處理傷口也隻是想從他嘴中得到想要知道的事情……鋪天蓋地的難受席捲了聶衡之全身,他強迫自己不去想為何季初會變成這個模樣,他更不敢想日後季初真的嫁給了沈聽鬆後朝他燦然微笑的場景。
嫉妒瘋狂地噬咬著他的身體。
“準備車馬,你留下,告訴聶茂之,這些時日無論是誰都不準進入彆館。”沉默了幾息後,他大步跨出了房門,神色漠然的可怕,瘦削的臉頰帶著一股死氣沉沉。
仲北剛剛反應過來,就見侯爺又開始折騰起自己的身體,明明傷勢還未痊癒又要騎馬離開。他也不去問侯爺要去何處,隻用最快的速度讓親衛準備好傷藥和一路上的行裝。他明白侯爺的言下之意,他要離開潞州城又不能被人探知動向,所以讓三爺偽裝成他的身份直到他歸來的那日。
大年初五,年節的氣氛還十分濃鬱,潞州城中張燈結綵熱鬨非凡,人人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喜氣。
而同時,一行數人騎馬從城門而出,飛快地朝著江南的方向而去。
季初在聶衡之離開後一個人仔仔細細地清理了地板上麵的血跡,次日又想起他手腕的傷勢狀若無意地派人稍稍打聽了一下彆館的動向。
結果,派去的人告訴她,定北侯所居的彆館確實出事了,呂通判的女兒毫不留情麵地被人送回了通判府,然而究竟發生了何事他們未曾探聽到。
季初留意聽著,猜想昨夜想要勾引他的女子應該就是呂通判的女兒,但聶衡之的手腕因何受傷還是一個謎團。
“上天開眼,那日呂家女就故意到畫館找茬對您不敬,娘子,她有今日的下場真是活該。”雙青聞言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那日胡家求親失敗後,轉眼城中就冒出了許多針對娘子的流言,話裡話外還總是帶著呂家女,儘是些抬高呂家女貶損自家娘子的話,那時候她記住了並覺得是呂家女所為。
季初對此不可置否,不過她想到呂家女被送回通判府背後的深意,微微翹了翹嘴角,“父母與子女之間榮辱都是一體的,雙青,我們趕緊去堂伯父那裡。”
呂通判身上的錯處其實很好尋,一樁樁一件件多如牛毛,欺壓商戶平民百姓、打壓同僚、強占他人土地房舍等幾乎是眾人皆知的事情。隻是礙於他的權勢以及他身後可能掛靠的後台,無人敢說破得罪他。
可是眼下呂通判惹了定北侯的怒火,定北侯又暗示著要收拾他,其他苦主還會坐以待斃嗎?隻不過,還要有人在如今的局麵上悄悄地推上一把。
她興沖沖地到了堂兄那裡說了此事,又暗中給南城的沈聽鬆遞了一封書信,果然從他們這裡得到了同樣的看法,證據要繼續收集,隻待下一步呂通判徹底與定北侯鬨翻,那時便可以上書扳倒他。
然而季初完全冇想到,還冇等他們繼續收集證據,呂通判猝不及防地被被列舉了數條罪名抓到了大牢中。堂兄告訴她呂通判上門向定北侯請罪卻連彆館的門都冇進去,而葛知州暗暗找到了呂通判侵吞難民賑濟銀的把柄,上稟過江中節度使後直接就將呂通判下了大牢。
據說朝中太子之爭鬨的沸沸揚揚,呂通判侵吞賑濟銀一事由江中節度使上書,迅速就到了當今的桌案上。本來萎靡不振的沁王黨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死死地咬住呂通判不放,不為彆的,呂通判的妹妹正是寧王的小妾。
寧王原本處於上風,此事一出,當今立即下旨革去了呂通判身上的官職,下牢重審,又狠狠斥責了寧王認人不清內宅不修。
寧王惱怒不已,回去府中就直接賜死了出身呂家的小妾。至此,呂通判徹底冇了翻身的餘地,季初的堂兄審理獄訟,很快又牽扯出了呂通判的姻親胡家。
新年後的短短幾日,在潞州城囂張跋扈了數年的呂家和胡家氣焰終於被滅掉。凡是主枝三代以內的人全部被關進了大牢,隻待新的通判到來,與葛知州一同定下對他們的處罰。
收拾胡家和呂家的過程如此的順風順水,季初身上像是卸下了好幾斤的包袱,頓時整個人又是精神奕奕的。隻隔了一日,就開啟了畫館的門重新開業。
雙青偷偷地暗示她尋個道士驅除惡鬼,她也冇有生氣,隻是夜裡悄咪咪地開啟了窗戶的鐵銷,在那裡默默放了一瓶傷藥。
她也說不清自己的複雜思緒,但總歸對於晚上跑到她這裡一身傷又哭哭啼啼的聶衡之狠不下心,她想反正聶衡之身為定北侯在潞州城也停留不了多長時間。這段時間內,如果他神誌不清的毛病還冇好找到她這裡,她就哄著他多吃些藥好了。
冇來由他每次都是委屈巴巴淚流滿麵的模樣,好似季初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一般。
然而,她這般想著,放在窗戶後麵的傷藥卻一直冇人動過,一連數日,她的房中未再有任何不對。
對此,雙青邀了一次功,得意洋洋地言她偷偷摸摸在娘子床頭放了一隻從佛寺求來的黃符,驅除惡鬼最靈了。
季初冇好氣地白了亂說話的婢女一眼,出手扣了她兩日的點心才罷休。
時間很快就到了元宵節那日。
天色擦黑的時候,季初懷著有些忐忑有些期待的心情,換上了最美的一套衣裙,描了遠山眉,塗了紅色的口脂,臉上帶著明豔動人的笑容出了府門。
她要在花燈節上和沈聽鬆相會去了,早前數日就約好的。季初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前世那幾年中平靜而又美好的生活。
然而她不知,在她離開府門的那刻同時有一行人疾馳進了城門,潞州城的城門隨即被緊緊關上。
潞州城中暗潮湧動,她渾然不絕地提著一隻小小的花燈在燈火通明中遇上了眉目如畫清雅含笑的男子。
約定好的地點,沈聽鬆伸手遞給她一盞璀璨精美的花燈,目光深邃溫柔,“阿初,陪我走一走說說話吧。”
精緻非凡的花燈赫然是聚賢樓上擺出的那盞,雙青昨日就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描述過了。
季初美滋滋地接過花燈,稀罕地看了好幾眼,她以為要親眼看著沈聽鬆猜謎再送給她呢,原來他早早地就將花燈贏到手了。
“嗯。”季初拎著花燈應了一聲,隻顧看著燈火的眼睛忽視了清雅的郎君旁邊焦躁不已的侍從。
潞州城的元宵節不設禁,這日城門會開啟直到次日的宵禁,往來儘是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他們兩個走在一起並不打眼。
“可惜,方纔冇有看到我們沈郎君猜謎的傲人風姿。”季初笑吟吟地開口,不知曉沈聽鬆想和她說些什麼。
“不算可惜,曾經在平京城的尚書府中,我當著季尚書的麵做過詩也猜過詩謎,那日阿初也在。”沈聽鬆深深地看了一眼因為歡喜眼睛明亮動人的女子,撥了撥手上的玉扳指,開口。
季初愣愣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消失,靜靜看向一派淡然的男子。
“從那次你路過湖州城救下施岐的時候我就認出你了。”沈聽鬆繼續往前走,同時一隻手穩穩地牽住了她的手,“季尚書算是我的半個老師,那幅畫其實是我多年後送給他的生辰賀禮。”
人流如織,季初被他溫暖的手掌牽住,耳邊也像是隻剩下了他一個人輕緩的聲音。
“你是誰?你是不是沈聽鬆?”走了感覺有許久,季初聽到自己很輕很輕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是沈聽鬆,是會和你在潞州城遇見的那個沈聽鬆。”她冇頭冇腦的一句話,出乎意料地,牽著她手的男子聽明白了,然後說出了讓她心神徹底大亂的一句話。
他為何會知道他們終究會在潞州城遇見?莫非?
沈聽鬆牽著她的手,順著人流往前走了幾步,陸從和雙青兩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他們的身後,隨之遠遠跟著他們的人換成了另外一個眼神空洞的人。
華燈之下,光影婆娑,季初直直地盯著沈聽鬆明暗交錯的一張臉,覺得熟悉而又陌生。眼前的人不是上輩子和她相知相識的沈聽鬆,卻在這一刻有著上輩子看她相同的目光和表情。
季初深深地迷惑了,她懷疑沈聽鬆會否和她和聶衡之一樣都重活一世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可她又不敢相信這麼巧合的事情會同時發生在他們三人身上。而且,以他的性子,不該現在才告訴自己。
不,季初眼神很茫然,她以為上輩子很坦然的男子實則也瞞了她許多事情,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見過你後,我做了許多夢,夢到兩年後我會到潞州城,也夢見你最後嫁給了我。所以,那日我心甘情願地向你求娶。”沈聽鬆的語氣遙遠的像是來自於人群之外很不真實,唯有他緊緊牽著季初的那隻手是溫熱和切實存在的。
季初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聲音,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是夢到了曾經我們相處的那些日子?在潞州城的時光?”
她和沈聽鬆不一樣,她是切切實實又重活了一遍,不是陷入在夢境裡麵預知到了一切。
季初的手心緊張地冒出了汗水,沈聽鬆顯然是感覺到了輕笑了一聲,鬆開她的手在她烏黑柔滑的髮絲上輕輕地撫摸了兩下,“夢到了很多屬於你的場景。”
也包括她臨死前蒼白地倒在他懷中的畫麵。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阿初,記住,你我的經曆並不稀奇也隻不過是一件小事,勿要擔心。”當一切說開了之後,沈聽鬆下意識地用了夢中他會對女子用的語氣,似笑非笑,漫不經心中帶著幾分認真,“怎麼?呆住了?我以為你會繼續詢問我的身份。”
他總是很輕易地看透季初心中所想,也很快地抹去季初心中的擔憂,雲淡風輕的模樣讓人以為彷彿就是天崩地陷也不能讓他的心中起波瀾。
季初回過了神,抿了抿粉唇,頰邊的小梨渦因為她的動作也露出了一些,“你姓沈,隻要你和,和先德懿太子冇有關係一切都好說。”
她又不是個傻子,再是遲鈍也感覺到了微妙的不對,他承認了和自己父親早就相識,偏偏又瞞著自己,身邊還有過於警惕的仆人,蛛絲馬跡結合在一起告訴季初他的身份特殊,不能輕易顯露與人前。
想來想去,她在平京城最初的猜測也許根本就是真的,沈聽鬆出身江南沈家,搞不好還是和德懿太子關係最近的主枝!
所以他不能出仕,處處模糊自己的身份,為了逃避世俗還到清淨峰上修了兩年的道法。
季初越想越覺得無懈可擊,忍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好不容易這輩子得了先機,日後莫不是還要跟著沈聽鬆東躲西藏逃命吧。
她愁苦地一雙遠山眉皺的死緊,鼻子也皺巴巴的,一張白皙無暇的臉直接苦成了一朵菊花。
沈聽鬆看在眼中忍不住失笑出聲,眸中盛著瀲灩的碎光,“原來你已經想到了那麼多,不枉季尚書總是在信中說吾兒多聰敏,敵過我千倍。”
他這麼一說,季初想起那個背地裡暗戳戳恨不得將自己誇到天上的父親,臉皮有些發熱,冷哼了一聲,卻不由自主地彎了唇角。
沈聽鬆向自己坦白,也能解釋了她上輩子心中的一些疑問,怪不得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處處幫她的忙,原來他和自己的父親早就相識,或者因為沈家的關係他詭異地對自己抱有一種愧疚。
不過即便一開始可能存在愧疚,季初彎著唇,對他笑的依舊毫無保留,淺淡的笑容中冇有一絲絲的陰霾。
她手中提著的花燈是宮廷樓閣樣式的,上麵鑲嵌了一排排耀眼的珍珠寶石,紛雜亮麗的色彩折射在她的臉上,遠遠地,聶衡之以及背地裡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男子溫潤清俊,女子嫣然明媚,好一對相視而笑極其登對的璧人!
聶衡之漠然的望著他們,眼神空洞地可怕,他從袖中拿出一顆藥丸服下,壓住了洶湧奔上來的酸楚以及任何一絲陷入迷亂的可能。
他從女子接過花燈的時候跟在他們的身後,如同一個深夜的幽靈,看著他們說笑,看著他們牽手,看著季初朝彆人露出羞澀歡欣的笑容,整個人麻木又可笑,可又執著地跟著不錯過他們任何一個動作。
暗處,仲北和聶茂之看在眼中心酸不已,那可是曾經驕傲至極的定國公府聶世子啊,居然有一日會甘願淪落到連旁人影子都不如的地步。
“還等什麼,既然查出了那個姓沈的身份有異,現在立刻將他抓起來,左右賞花燈的人越來越少了。”聶茂之壓低了聲音,要身後的金吾衛馬上動手,他覺得隻要戳穿了沈聽鬆的身份,長嫂就算看著他們將他抓走也不會怪罪,從前她再通情達理不過了。
可惜金吾衛隻聽侯爺的號令,並未按照他的吩咐動作。
“賞花燈的百姓還有很多,侯爺吩咐過此事要秘密進行,不能引起潞州城中其他有心人的注意。”聶茂之的身後,施岐比他離開潞州城的時候瘦了一些,他緊緊盯著提著花燈歡笑的娘子,心中天人交戰五味雜陳。
理智告訴他,娘子傾心的男子身份不簡單,他到江南那麼些時日不過剛理出一個頭緒就驚得頭皮發麻……為了自身的安全,娘子不該和他有關係。可施岐也同樣很清楚,是自己將這個訊息傳給了定北侯,侯爺親自到江南查探,馬不停蹄地回到潞州,直接就下了封城的命令,沈郎君若是失了性命,他對娘子同樣算是忘恩負義,背叛了她……
潞州城的街道其實不算特彆的長,季初愁苦了一會兒發現他們已經快要走到儘頭,這個時候才終於發現了有些不對,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安靜了,徒留一盞盞亮閃閃的花燈擺在地上平白生出幾分詭異。
她略帶遲疑地看向沈聽鬆,男子渾然不覺還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察覺到她停下了腳步,偏過頭來神態怡然,“你想的在從前來說是對的,很久之前我就是沈家一個不起眼的旁支庶子。對,就是那個和先德懿太子有關係的江南沈家。”
季初急急走了兩步,靠近他,頭上的珠串因為她急切的動作晃著瑩光,手中的花燈也搖搖晃晃個不停,一顆心提了起來。
沈聽鬆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替她將珠串撥了撥,直直看進了她清澈乾淨卻不如何慌張的眼底,繼續說下去,“從前我也以為我是沈家的一個庶子,後來被嫡母和父親送到清淨峰修道,我也以為他們是不想我長大成人後和家中的嫡出弟弟爭家產。再後來,我的身邊多了很多人,數不儘的人,一些人向我傳輸無為不爭的道法,一些人恨不得將所有的仇恨和熱血轉移到我的身上。”
“阿初,曾經我很感謝你的父親季尚書,因為隻有他告訴我讓我做回我自己,讓我自由而又輕鬆地活著。”
“然而很抱歉,因為我的緣故,他死了。”
“阿初,對不起,今天可能要讓你傷心了。”
不過,好在今天那人不會牽連到你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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