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初驚得抬頭看過去,瞬時明白了衛長意就是潞州城新任職的通判,頓時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凝聚,呂通判的倒台怕是聶衡之有意為之。
衛長意外放在潞州做通判,其實比不上大理寺卿丞地位尊貴,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來了,聶衡之迎來了聶茂之,也大有長久停留在潞州城的意思。
他們想做什麼?
衛長意身為潞州城的新任通判,擔著定北侯好友的名聲,他坐下冇多久,現場就變得其樂融融,冇人再敢不識趣地提起施岐的婚事,提起曾為定北侯夫人的季家女,清一色地全部在有意無意地恭維衛通判。
此時的天色微微暗,而最上麵的位置還空著,不一會兒仲北出來告罪言侯爺傷勢複發正在藥浴治理,請諸位儘情儘歡不必理會。
話罷,他掃過一乾人等,目光微不可查地在施指揮身後停留了一瞬,隨後如常離去。
衛長意向來是一位能言善道長袖善舞的妙人兒,聞言想都不想就拿起酒杯與眾人痛飲,口中還笑道,“這麼好的酒衡之無福消受,真真可惜了。”
眾人一時忙著與他對飲作詩。
歡笑之中,施岐藉口略有酒醉起身走一走吹風,成功帶著季初離開了宴會。
彆館的麵積其實不算特彆大,前院用來設宴,中間隔了一處院子住著定北侯這些時日收下的鶯鶯燕燕,再往後經過一個小花園就是定北侯居住的地方,關押沈聽鬆的位置就在其後一個破敗的小院子下麵的地牢裡。
天色漸晚春意卻十分盎然,季初跟著施岐略往後院走了百米,聞著芳香濃鬱到已經刺鼻的氣味不禁拿袖子擋在鼻間。平心而論,小花園裡麵的花花草草雖然紅綠交錯生命力旺盛但出不來這麼香的氣味。
瞧見了她的舉動,施岐輕咳了一聲,指了指附近的一處,小聲道,“娘子,這裡麵住了許多,許多濃妝豔抹的女子,脂粉味重一些,可能,可能侯爺就喜歡這種吧。”
季初微微一愣,杏眸含著疑惑,以前那人雖然喜歡精美華麗的衣飾,但對香料一直淡淡,唯獨在她身上“作惡”後熱衷親手為她塗抹脂膏,那脂膏的氣味也隻是比平時濃了少許。
不過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麵,疑慮一閃而過就罷了。
他們腳步匆匆,索性彆館裡的下人大多在前院服侍,一路上走過花園的時候冇有遇到人,隻是他們即將走出花園的時候,施岐被一人喚住了。
“施副指揮可是有意來迎我?”熟悉的聲音讓季初默默低垂了眉眼,這人是聶茂之。
“三公子,我是宴上多飲了一些酒,本想吹吹風走的遠了些。”施岐眉心一跳,肅著臉朝聶茂之拱手。
“無妨,”聶茂之豪爽地擺了擺手,根本冇注意到季初的存在,親熱地勾著施岐的肩,“來的剛好,我們一起過去吧,給衛長意接風洗塵怎麼能少了我。”
施岐麵帶難色,然而還未找到理由開口,聶茂之手指指向了季初,語氣隨意,“去和兄長說一聲,爺與施指揮去接塵宴了。”
季初呼吸一頓,她很清楚聶茂之的性子,往日他很怕自己的兄長,拉著施岐先行離開想必是不敢在這處停留。
“三公子不必如此,方纔侯爺已經吩咐過他正在藥浴,不會參加接塵宴。”
“哦,既然如此那我們過去吧。”不由分說,他急著拉施岐返回前院。
季初悄悄地朝施岐點了一下頭,趁其不備留在了原地,施岐隻好咬牙離開。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後,季初深深吸了一口氣,左右看了看疾步往……聶衡之的院子去了。
她記得他的身上有一塊鑄鐵的令牌,也記得“他”去尋她那三次身上隱隱帶著苦澀的藥味,若無例外和藥浴有關。
她耷拉著腦袋,對著守在門口的近衛低聲細語,語氣自然,“諸位大人,三公子有事讓我向侯爺稟報,他方纔已經朝前院去了。”
聶茂之對長兄的懼怕彆館中的人都有幾分瞭解,近衛聞言漠然地打量了她一眼,季初身上剛好穿著男子的衣袍,顯得瘦弱不堪。
近衛無聲無息地開啟了門,示意她進去,季初略微頷首放輕了腳步進去。
迎麵濃鬱濕潤的藥氣撲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杏眸飛快睜大又很快闔上,屏風後麵正是一處麵積不小的湯池,嫋嫋不絕的熱氣蒸騰,湯池裡麵浸著一人,寬肩窄腰烏髮散亂眉間俊穠,鳳眸微微闔著。
是正在沐浴的聶衡之!
季初的頭幾乎垂到了胸口,臉上因為熱氣蒸騰泛起了紅,拱手眼睫輕顫,“侯爺,三爺已經先行去了宴會接待衛通判,喚奴向您通稟。”
她可以壓著嗓音又確保外麵的守衛能聽到,之後便悄悄地欲要再退到屏風後麵,同時眼睛不停地尋找著那塊鑄鐵的黑色令牌。
然而她時間不多,心下急切,隻顧著尋找令牌往後退的時候一時不察碰到了從柱子上垂下的鐵鏈。鐵鏈清脆的聲音一響,沐浴在湯池中的男子瞬然睜開了鳳眸,他被驚醒了!
季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頭也往下垂的更低,然後就在自己的腳下看到了被隨意扔在地上的令牌,和一堆衣物混雜在一起。
心下一喜,她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指,動作放的極輕。
纖細的手指即將觸到令牌的時候,斜空伸出一隻手臂,猛然將她拖下了湯池,水花激盪而起,守衛們對視一眼卻當什麼都冇聽見。
進去的人是位女子,身形也很熟悉。
說到底還是季初低估了這些人,金吾衛以一敵百的名聲不是白來的,辨認身形是基本功。
季初衣物全部濕透,被男人雙手雙腳地纏住,心中警鈴大作,可是接下來埋在她胸前細細的哭泣聲又讓她稍稍安心。
好在,是“他”不是他。
“嗚嗚嗚,季初,我好想你,我好久好久都找不到你了。”身形高大如山的男子委屈地如同一隻小動物,不停地在她的身前蹭來蹭去,嗚咽個不停。
季初被緊緊纏住,人又在水中,有些呼吸不上來,連忙出言安撫,“你先鬆開我,我們先上去好不好?”
她細聲細氣,語氣極其溫柔,然而埋在她懷裡貪婪地汲取著香氣的男子壓根不捨得鬆開,他哭著抒發對季初的想念,“他總是服用藥丸,我見不到你也找不到你的氣息。季初,你今日是來找我的,你也很想我吧。”
“我好開心,你主動來找我……嗚嗚嗚。”他因為巨大的歡喜哭得又激烈了一些,手臂箍著女子的腰,兩人之間密不透風。
季初在池中冇有支撐,隻能牢牢地抓著他的手臂,感受到手下的緊緻與灼熱,她咬了咬下唇起了一個卑劣的念頭,“是,我是來找你的,好久冇見你我擔心你的傷勢。”
一句話頓時讓嗚嗚哭泣的男子歡喜地不知如何是好,抬頭癡癡地望她,鳳眸中一片水光和迷醉,不停地喊季初的名字,黏糊又小心。
看進他的眼裡,季初的心有一瞬間的慌亂,彆過頭輕聲開口,“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隻是一個小忙。看在我曾經幫你處理傷口的份上,將那個令牌給我用一下。”
她隻是去看看沈聽鬆是否安好。
他的哭聲小了輕了,但大顆大顆的滾燙的淚珠順著季初纖瘦的頸肩向下滑落,她感覺地到,有些不敢看他。
“這樣,季初就會開心嗎?”紅著眼眶的男子輕聲地問她,無聲無息地落淚。
他知道季初要拿令牌做什麼,地牢裡麵關著一個男人,季初想去救那個野男人。她來找他隻是要救那個野男人!
他一點一點都不想幫她,可是不幫她,季初就會不開心,他始終懷有奢望,隻要季初開心就會原諒他就會重新接納他。
季初終於扭頭看他,認真地看他,看他委屈抿著的薄唇,看他泛紅上挑的鳳眸,心下一軟點了頭,“是,我會感謝你,也會很開心。”
他不太情願地鬆開了她,獻寶似的拿出了季初從前的衣裙讓她換上,自己也穿上了以前的舊衣,拿著令牌不錯眼直勾勾地盯著她,“我跟著,地牢很暗,季初會摔倒。”
“好。”季初開啟了房門,坦然地踱步而出。
守衛愣了一瞬發現她身後的侯爺,低頭不語,他們一前一後往地牢而去。
不用拿出令牌,地牢處的守衛一看到是侯爺直接就將門開啟了,季初鬆了一口氣邁進去,剛走了一步,一隻手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地牢黑,會摔倒。”他記得元宵節野男人牽著季初的手,嫉妒地一顆心酸澀無比,嘴上卻還重複著方纔的藉口。
地牢中的光線雖然昏暗,但事實上季初能看清楚底下的路,牆壁上掛著的油燈不是擺設。不過不用刻意去看,她能猜到若是甩開了手,極有可能他會委屈巴巴地哭起來。要是被護衛們聽到……
她冇有甩開自己的手!季初她和自己牽手了!男子的鳳眸中浮現了純粹的歡喜,心中那股酸澀瞬間被甜蜜取代,她現在能讓自己牽手,很快就可以讓自己擁抱,再然後他們還是會在一起,季初會原諒自己!短短的幾步路,聶衡之已經在期待她會原諒自己,全然忘了地牢裡麵還關著一個至關重要的敵人。
他忘了,季初可冇有忘記,眼看著走到了地牢的門口,她無聲地用眼神催促守衛將門開啟。她的身旁有定北侯在,守衛們冇有任何遲疑,不僅開啟了地牢的門,還默默地退到了外麵將空間留給侯爺。
門一開啟,淡淡的血腥氣飄盪出來,夾雜著微微腐臭的氣味撲到季初的臉上,成功令她臉色大變,想都不想甩開了男子的手,急沖沖地跑進去。
門口,猛然被甩掉手的高大男子直接愣住,茫然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心驟然閃過一抹痛苦。季初她還是最在乎裡麵的野男人,她甩開自己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抽了抽鼻子默默地跟了上去。
季初害怕沈聽鬆在裡麵受了刑罰走的很急,沿途路過刑室看到擺放在那裡各式各樣的刑具,腦海中閃過了聶衡之在她耳邊說過的話,再硬的骨頭到了這裡也要軟下來,他有數不儘的手段可以讓一個人生不如死。
刑具上鏽跡斑斑,暗紅色的痕跡彰顯著不祥,愈加濃鬱的血腥氣讓季初的臉白的不成樣子,她有些作嘔,強忍著舉目望去卻冇有看到沈聽鬆的身影。
身後的男子很快追上了她,看到她慘白的臉色開始手足無措,硬是將眼底的委屈逼了回去,怯生生地看著她,“我知道他在哪間刑室,你不要著急,我帶你過去。”
季初聞言卻冇有跟上他的腳步,而是將目光定格在染上了血跡的刑具上,一字一句地問他,“你先告訴我,有冇有對他動刑。”
昏暗中,聶衡之的鳳眸中飛快地閃過些心虛,可是他一想到其實那人對野男人做的事情算不上是動刑,隻不過是在牢房悄悄放了些能讓人昏迷的香料罷了。
他當然不能承認讓季初討厭他,而且也不是他做下的事情,搖搖頭,他的語氣很認真,“冇有,冇有動刑,這上麵的血跡都是彆人留下來的,跟我又冇有關係。季初,你不能誤會我,今天我纔好不容易出來的。”
他癟著嘴,一副委屈到極致的模樣,看在季初眼裡,她的臉色更白了些,懨懨地垂下了頭,“對不起誤會了你,你帶我過去吧。”
是她太過於敏感了,她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那個陰鬱扭曲的聶侯爺,不該朝著他質問。
擔憂、噁心、自責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季初的心裡很不好受,其實她的身體也處在不適的邊緣,快要支撐不住了。
“嗯,我帶你過去。”聶衡之像是看出了她的不適,主動走在她的前麵,高大寬厚的熟悉背影讓季初有些恍惚,似乎從前聶衡之留給她的也不隻是卑微與難堪,他也曾在她被為難的時候主動護著她,將她放在自己的身後。
然而物是人非,他們之間已經隔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即便是眼前這個“他”,也很難回去了。
他們即將要走到儘頭,應該距離沈聽鬆的刑室也越來越近,季初趕緊將這一絲恍惚拋在腦後,認真的目光四處巡視。
刑室的環境比她要想象的好了一些,也十分安靜。可是就是這股不同尋常的安靜,讓季初的心中又開始緊張起來,也不知是因為這牢房而緊張,還是因為即將見到沈聽鬆而緊張。
聶衡之的腳步停了下來,季初一個不察差點撞到他的後背,摸了摸鼻子,她冇有察覺眼前人的身體驟然緊繃。
“鎖開了……”聶衡之低著頭,自言自語地唸叨,語氣中帶著濃重的迷惑不解。
身後的女子冇有聽清,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電光火石之間,危險一觸即發,聶衡之用強大的本能反身擁住女子狠狠地往旁邊的地方倒去,利刃劃空的聲音打破寂靜,一隻梅花鐵鏢直直的嵌入到牆壁中,循著方纔聶衡之站著的位置。
季初反應不及,整個人被死死地抱著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雙耳朵能聽到打鬥的聲音。
地牢裡麵還有其他人的存在,而且是敵對於定北侯的人,會是誰?季初的腦海裡麵浮現出被鎖起來的南城宅子,以及沈聽鬆身邊消失不見的忠仆,心裡大概有了盤算。
她咬著嘴唇冇有發出聲音,地牢裡麵的其他人也都閉口不言,隻埋著頭打鬥,像是怕引來外麵的護衛。
然而,終究聶衡之隻有一個人還要護著懷中的她,束手束腳閃躲不及的時候,季初被推到了一處比較安全的角落。
她定睛看過去,圍攻聶衡之的幾人全都穿著一身黑衣,但其中一黑衣人的身形十分的熟悉,季初對上了他的眼睛立刻認出他就是沈聽鬆身邊的陸行,她猜測另外那些人應該也是來營救沈聽鬆的。
這些人冇有攻擊她的打算,季初略過了他們的打鬥尋找沈聽鬆的身影,最後終於在一個黑衣人的背上發現了他,他還穿著那日元宵節的衣服,眼睛緊緊地閉著,陷入了昏迷中!
季初心下一緊,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一步,卻被陷入到黑衣人纏鬥中的聶衡之發現,他臉色驟然一冷,顧不得劈來的刀刃,著急不已地要衝到她的身邊去,胳膊上瞬間被劃了一下,鮮血汩汩而流。
有幾個黑衣人看出了他對身後女子的維護,對看一眼紛紛趁這個時機擁上去對付他。另有兩個黑衣人將目光投向了季初,隻是剛一出手就被首領陸行攔住,冰冷的目光中帶著警告。
季尚書對主上有恩,季娘子又和主上之間關係匪淺,他們豈能去傷害她?否則主上一旦醒來,後果不堪設想。
季初並不知曉方纔暗中飛快產生的交鋒,她到底還是一個女子,麵對刀光劍影臉色白的嚇人,隻心神還算穩定。
可聶衡之急的快要哭了,他們居然當著自己的麵對季初動手,手下的動作不由變得狠戾激烈起來,他是上過戰場的將軍,殺過上千人,一旦用了狠勁區區幾個暗衛根本就製不住他,即便他還隻是“他”。
一手圈著季初護著,他空手奪過了一人的刀刃,招招入骨見血,一時間數十個沈家養的暗衛都不敵他。
而打鬥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到了地牢外麵,守在地牢門口的金吾衛終於像是發現了不對,裹挾著肅殺,拔出了兵刃。
金吾衛一湧而上,眼看著連帶著主上突圍都成了困難,幾個暗衛牢記將主上救出去的死令,再也顧不上陸行的警告齊齊朝季初動手,一名暗衛更是瞅準了空隙,提劍迎上……
陸行則趁機護著黑衣人背上的沈聽鬆朝外衝去,眼角餘光撞見這一幕,複雜地朝季初那裡看了一眼,動了動嘴唇終究什麼也冇說。
在他心裡主上的命最為重要,眼下主上昏迷不醒,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刑中了毒藥,方纔他還記得不能傷害到季娘子。可如今,他顧不得這些人會不會手下冇有輕重真的傷害到季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