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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家,世交還有潞州的那些族人,嗬,隻會矇騙敷衍她!
“你回去都拿了些什麼回來?”心情一好,聶衡之舒展了眉眼,慵懶地注視著女子詢問。辛嬤嬤告訴他女子抱回了一隻木箱。
說實話,聶世子那張豔麗俊儂的臉殺傷力極大,他刻意挑著眼尾浮著絲絲風流望著她,季初有一些晃神,目光觸及到那傷疤才恢複清明,“冇什麼,不過是幼時的練筆畫作。”
聞言,聶世子起了興致,朝她勾勾下巴,意思很明顯,他要看。
季初早將沈聽鬆的畫藏了起來,將木箱交給他的時候目光淡然,可是接下來她的淡定維持不住了。
“哈哈哈哈,這也叫畫技精湛?”
“嘖嘖嘖,無人能及?嶽父真是被迷了心竅!”
“哼,本世子說你蠢笨你還不服,本世子三歲作的畫都比你好!”
……
高傲不可一世的聶世子對季初的練筆作進行了全方位無差彆的嘲笑,季初惱了,要將畫作收起來,被男子攔住了。
聶世子無聊,自個兒要收起來好好欣賞,季初惱羞成怒憤而離開。
身後男人哼笑不止,彷彿又回到了未受傷前的日子,而季初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就恢複了麵無表情。
聶衡之心情好一些也不錯,省得陰陽怪氣折騰人。
接下來的幾日,季初挨個傳喚了自己的陪嫁,裝作不經意地讓他們看到了畫上的沈聽鬆。然而,無一人對畫中人有印象,季初想了想又往池家去了一封信,詢問往年父親的世交好友中有無一位姓沈的郎君。
她傳信出去意外地冇有受到聶衡之的阻攔。季初發現李氏陳氏等人銷聲匿跡之後,數日來聶衡之的心情極好,不僅不陰陽怪氣了,還時不時朝季初露出難以掩飾的笑容。
張揚耀眼的仿若當日馬上的聶世子再現。
季初暗中稱奇,原來李氏對他的影響那麼大,看來上輩子聶世子的確是因為折磨才性情扭曲,這輩子早早的報了仇,性情竟也要恢複了嗎?
聶世子的傷也在慢慢好轉,顧太醫看過傷口後斷言,不到一個月他就可以行走了。留在定國公府隻剩下一個月的時間,季初的臉上也帶上了笑容。
直到,天氣驟然轉寒的一日,氣色愈來愈好的男子攔住了她,翹著唇扔給她一件火紅色的狐裘,季初不明所以。
“這是本世子十八歲那年打獵所得的紅狐皮子作的裘衣,今日你也該穿的喜慶一些,打扮的美豔一些。成日青衣白裙的難看死了。”聶衡之自己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蘇繡黑邊外袍,看季初身上的淡青色襖裙帶著嫌棄。
今日並不是節日啊……季初茫然地換上火紅色狐裘,又按照聶世子的指示站在窗邊,看著他半躺在榻上姿勢彆扭地作畫,不明白他的興致從何而來。
瞧見了女子呆呆愣愣的神色,聶衡之皺了皺眉,季初這不解風情的女子,自己也給她作畫了,到了今日還想藏著掖著啊。
朝仲北使了個眼色,仲北會意去了鳴翠閣,開口說替夫人取一幅畫,下人們當即恍然大悟,取了畫軸給他。夫人時常觀摩這幅畫,還令其他人也分辨賞析,理應是它吧。
熟悉的畫軸被仲北呈了上去,季初瞥見了當即臉色大變,可隨之一想聶衡之知道自己重活了一世亦有心上人,她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梅樹折了就罷了,你為本世子作畫,也算是抵得上梅樹那番心意。”聶衡之鳳眸瀲灩,望著女子唇角含笑。
得知女子私下為他作畫,他欣喜若狂,終於有了些安全感。雖然女子畫技不精,可他怎麼會嫌棄夢寐以求的溫暖呢?他曾經擁有過的,貪婪想要再次得到的包容與愛意,又再次回來了。
或許,他該早些解釋清楚和白氏的關係,女子也就會早些迴心轉意,他也不用在自己心上紮上一根尖刺。
潞州的野男人,也配和他聶世子爭?
在季初古怪迷惑的目光中,聶衡之歡喜開啟了畫軸,然後,他的笑凝固在臉上,眼中迅速凝聚起漆黑的風暴,積壓著摧毀一切的暴怒。
畫中眉眼含笑的男人不是他。
季初凝聚心血畫就,溫柔撫摸的男人不是他聶衡之。
他是誰?!
他緩慢地抬頭看向女子,目光平靜地嚇人,從牙縫中迸出一句話,“他是誰?”
季初被男子漆黑的目光刺得眼睫微顫,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明白了聶世子是誤會了這幅畫上的人是他,連忙上前要拿走那畫,“世子,你誤會了。”
“誤會?”聶衡之死死抓著畫軸,突然大笑不止,笑的眼淚都從鳳眸中流了出來,笑的他大紅色的外袍不停顫抖,“季初,你看本世子的笑話好玩嗎?看本世子被你愚弄像個戲子,是不是很痛快?!”
季初這才明白聶衡之是誤會她為他作畫,所以纔有今天的舉動。她看著大笑的男子扯了扯嘴角,不知該說些什麼。說他自作多情?
女子沉默不語,聶衡之咬緊了牙根,麵容驟然凶狠,暴戾,不顧腿上的傷勢,硬是踉蹌著上前,一手緊緊抓著畫軸,一手不可自控地抓緊了女子的手腕,用力將她拖拽在桌案上,語氣像是淬了劇毒,“告訴本世子,這個野男人是誰?!”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屋中所有下人心驚跪下。仲北白著一張臉悔恨不已,他萬萬冇想到世子夫人真的移情彆戀了,這才半個月!
他為世子不平,他惱怒夫人變心太快,可看著世子咬牙切齒恨不得用手摺斷夫人手腕的凶狠猙獰,他又開始心酸害怕,怎麼就走到了這個地步?
季初忍著痛,看向畫上的沈聽鬆,語氣很輕,“我不是早就和世子說了嗎?他是,”
然而,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暴怒的男子扼住了下巴,“全都滾出去!”
下人們慌忙而退,不敢聽足以讓他們喪命的隱秘。
屋中霎時乾乾淨淨地隻剩下他們二人,聶衡之泛紅的鳳眸死死釘在自己的手上,隻要他再往下一瞬,就能掐死這個玩弄他給了他希望又無情背叛他的女子!
她知不知道,數年前的今天是他掀開她紅蓋頭的日子,是她羞澀望著他表達愛慕的日子!
季初的下巴很快就泛了淤青,她蹙眉看著男子,聶衡之手一鬆她掙紮開來。
“世子,我們之間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們並不相配。”
“他,是我遇到的對我最好最愛重的男子,上輩子我們已經成婚了。”
“世子龍章鳳姿,必能得遇佳婦!”
季初不慌不忙地開口,明明是最平靜最輕柔不過的語氣,硬生生將聶衡之一顆心紮的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成婚?”聶衡之咬牙咀嚼這兩個字,隻覺得體內的憤怒與悲哀要淹冇了他,隨後他目光落在女子望向畫中人的溫柔上,當場就炸了,死死抓著畫軸撕扯,讓女子親眼看著她的野男人麵目全非成為一堆碎屑。
“世子撕碎了又如何?我的心在他那裡。”季初心疼地看著碎成一地的畫紙,語氣帶了些氣憤,猶如一把最尖利的鋼刀直直插入聶衡之的心口。
季初,是真的不愛自己了。
心痛地倒在地上的聶世子此刻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他所有的高傲與自恃輕易被女子一個憤怒的眼神擊碎了。
她為了彆的野男人,不要他了!
聶衡之無力地倒在地上,他沉默看著女子喚了下人進來,接著撩開他的下袍檢視傷口是否滲血。
察覺女子緊張他的傷勢,聶衡之的鳳眸卻愈加黯淡,冷著臉自嘲,在季初心中照料他的傷隻為了得知她父母死亡的真相吧,可惜他直到今日才相信這個事實。
聶世子肉眼可見地消沉下來,躺在床榻上彷彿他身上大紅色的外袍也失去了光彩。
季初仔仔細細收拾了地上的畫紙,看了目光空洞的男子一眼,終究是什麼也冇說。
高傲的聶世子不過是覺得顏麵受損一時不能接受罷了,她季初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畢竟聶世子曾說過她是遵母命娶回可隨意玩弄的一個蠢貨……這也是上輩子她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心死接受的事實。
突然想到這句話,季初心中泛涼,她回憶起了當初失去腹中孩子的滋味。
衛長意再次進府探望好友,坐在明明和前日一模一樣的屋中,他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同之處。
出於大理寺卿丞的曆職經驗,他眯著風流的桃花眼硬生生將屋中所有的東西打量了三遍,最後目光停留在人的身上,這才發現不對。
東院所見的下人頭都快垂到地麵去了,溫柔的嫂夫人識情識趣早早告退,而他的好友,麵無表情地躺著,灰敗地如同失去了華麗尾羽的孔雀,毫無生機毫無生趣。
“衡之,陛下此舉早在朝中惹了爭議,圍場那日不少王公大臣都受了傷,若不是你拚死相護,陛下自己也難逃重傷。草草罰了幾個守衛不讓追查,這是在護著幕後黑手呢。”衛長意唰地一下展開花草麵的扇子,低聲譏諷。
當今多疑,但卻是一個好父親,兒子的刀都快捅到身上了,他還能當作無事發生。
“弑父弑兄登位,他隻是不想再背上一個弑子的罵名。”聶衡之的眼珠子動了動,薄唇微啟,說出令衛長意臉色大變的話。
衛長意手中的扇子險些落下來,他謹慎往四周看了一眼見門窗嚴實,皺了皺眉,“衡之,寧王來訪你是怎麼想的?”
寧王一直想拉攏定國公府,定國公老奸巨猾對皇子們全都恭敬不偏頗,於是他便藉著這次圍場一事從定國公世子下手。
說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探望世子傷勢,但包括衛長意在內的人心知肚明隻有金吾衛副將是陛下的人奉了聖命前來。寧王是自己湊上來的,陛下隻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寧王有意示好,本世子就為他出個主意。陛下年事已高難免昏聵,儲位是時候該立了。”聶衡之鳳眸陰沉,他要和上輩子一樣將朝堂攪混,歸根結底若冇有陛下的狠下殺手,他和季初不會和離!
聞言,衛長意沉吟片刻,默默點頭。當今得位不正,恐自己的子嗣也效法他,壓根就冇立太子。無論此事是三位皇子沁王,寧王,辰王哪位做下的,隻要一旦提起立儲,其他的兩王會不遺餘力地將罪魁禍首拉下來。
如此一來,不用他們費心了。
“你如今在家養傷,正好避開這些汙糟,可惜了我這位風流倜儻的卿丞,倒不如外放出京。”衛長意說笑,搖了搖扇子。他有意活躍氣氛,不曾想聶世子真的抬眼望了過來,黑漆漆的眼珠子讓人頭皮發麻。
“衛長意,你人風流納了那麼多妾室,應該知道怎麼令女子迴心轉意。”聶衡之掀了眼皮,語氣有些艱澀。
縱然女子有了野男人,他也勉強可以忽略此事,隻要季初她再把一顆心還給他。
聞言,妻妾成群的衛三公子愣了,聶世子雖然眼睛長在頭頂上,但他那張臉實在討女人喜歡,還用向他詢問讓女子迴心轉意?
慢著,這位讓聶世子開了口的女子,莫非是?
“她是我的,心也是我的,隻不過是一時迷路了找不到了而已。”聶衡之鳳眸望著緊閉的窗戶,執著地想要尋到那抹隻是暫時迷失的微光。
“女子大多心軟,要令她們迴心轉意隻要牢記兩點,一示弱,激發同情與愛憐之心;二討好,讓她們體會到愛重。”
……
衛長意離開後不久,季初就奇怪地發現聶世子又變了。
這次的變化特彆大,彷彿讓季初以為聶衡之體內換了一個靈魂。
先是季初莫名其妙地收到了許多素雅的衣裙和各式各樣精美的首飾,整整兩大箱堆在鳴翠閣中;再是喂藥的時候十分配合,不必季初再三勸解;此外膳桌上聶世子居然親手為她盛了他厭惡的當歸羊肉湯,雖然笨拙地灑了不少;而到了傍晚,他留下她竟然主動提起了她父親的死。
“其中內情複雜,不是你能插手的,季初你隻管安心等待,本世子向你承諾一定會替嶽父嶽母報仇。你等著不要著急,也莫要因為嶽父傷心。”聶衡之的麵容隱在昏暗中,語氣沉冷中帶著一絲彆扭。
像是從來冇有說過這樣的話。
季初怔然,有些訝異聶衡之此刻居然在安慰她,原來他也會安慰人。
“多謝世子,我知道報仇不在一時。隻是,您現在能告知我真相嗎?”雖然不解男人為何態度放軟,但她還是趁機詢問父親死亡的真相。
“此事牽扯較多,你即便得知了真相也無濟於事反而徒增危險。季初,你要相信我從來不曾害過你,無論是上輩子還是今生。”聶衡之看著她,鳳眸中似乎含著千言萬語,但最後也隻說了這麼一句話。
聞言,季初雖然有些失望,但麵對聶世子難得的好心,她淡淡笑了一下。
“我不怕危險,世子按照約定傷好之後告訴我真相即可。太醫說過不久你就可以行走了,慢慢地就能恢複如初。”
“恢複如初?”聶衡之唸叨了這四個字,驀地嗤笑一聲。
隨後季初驚愕地發現,聶世子的眼角落下了淚水……
“上輩子,本世子以為再也站不起來了,隻能永遠躺在惡臭撲鼻的床上,每日隻能吃一點流食,身上長滿了褥瘡,又醜又臟。”
聶衡之語氣低啞,說到又醜又臟的時候臉上帶著嫌棄與厭憎,那是對上輩子的聶衡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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