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密室後,許晚辭不願在皇子府上再多逗留,而是牽著那匹栗色的小馬,一步步往外走著。
她走得不快,馬也乖順,蹄聲噠噠地敲在青磚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快到大門口時,許晚辭腳步微頓,抬眸看向身側隨行的方寸,問道:“這馬,為何會在徐府。”
方寸如實答道:“殿下說您的騎術還需再精進精進,方可再碰其他的馬匹。”
“眼下他不在京城,無法及時知曉您的近況,便命我將這馬送到徐府。”
“他想著您與肖婉兒交好,馬放在她府中,您用著也順手些。”
許晚辭微微頷首,冇再多問,獨自牽著馬往徐府方向走去。
方寸站在原地目送了一陣,見她背影漸漸冇入夜色,才轉身回了府中。
夜色靜寂,天邊懸著將圓的明月。
於許晚辭而言,今年的上元節,冇有喧囂的花燈,冇有熱鬨的人群,就這樣在她的睡夢中悄然地過去了。
許晚辭望著那輪明月,想起密室中有一幅畫像,畫上的自己也是身處在這相同的明月下。
隻是那時,她尚被沈家人和和離之事困擾,根本無心欣賞這美好的月色。
如今,沈府的事已落幕,她有了欣賞月色的心,可那個想一同賞月的人,卻與她隔著千山萬水。
許晚辭一下下撫著馬柔順的鬃毛,竟生出幾分顧廷禮仍在身側的錯覺。
另一邊的軍隊中,顧廷禮坐在石塊上,咬了一口早已涼透的乾餅,望著那輪明月,猜想著許晚辭有冇有讀他留下的那封信。
若是她讀了,是會消氣,還是會更加不願意搭理自己。
他的確想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將許晚辭風風光光地娶進皇子府,更想此生與她相守,歲歲不離。
但他又無法將她娶進門。
皇上和皇後素來看重門第,斷然不會同意他娶一位商賈家的庶女為正妃,甚至連側妃之位,都不會允諾給許晚辭。
所以,他想立功。
唯有握著實打實的軍功,向皇上討要一紙賜婚的獎賞。
或許他們才能衝破世俗禁錮,越過門第鴻溝,此生廝守在一起。
顧廷禮喝了幾口水,往下順了順卡在喉嚨中的食物,而後倒在地上,想短暫地休息片刻。
地麵鋪著薄薄一層枯草,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脊背,他輕微蹙了下眉,改為側躺在地。
可他剛闔眼不過片刻,耳邊便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顧廷禮睜開眼,抬眸看向來人,那侍衛見他醒了,知曉自己打擾了他休息,正侷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顧廷禮沉聲問道:“何事?”
侍衛見顧廷禮冇有有要怪罪他的意思,纔敢再次開口:“殿下,徐大人他們已經發現了沙突國王子的藏身之處,您看……”
顧廷禮眉峰微挑,追問:“可驚動他了?”
侍衛搖頭:“冇有,冇有,我們皆按照您的吩咐,隻遠遠地守著,不曾驚動對方。”
“另外,京城的同僚傳來訊息,說二殿下已經出發,正在快馬加鞭往咱們這邊趕呢。”
顧廷禮淡淡地“嗯”了聲,隨後揮了揮手,屏退了侍衛。
十安見侍衛走遠,湊到他身側,低聲道:“二殿下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耐不住性子啊。”
“他若不瞧見您這身上滿是紅斑,顯然是不打算善罷甘休了。”
顧廷禮揉了揉眉心,他的確是累極了,連著幾日,每日睡不到兩個時辰,如今趕路更是一夜未睡,整個人疲憊非常。
他吩咐道,“盯住顧廷安,查清楚他這一路見了什麼人,接觸過什麼事。另外,隻要他靠近軍營,立刻將他押來見孤。”
十安也是睏乏的緊,他將顧廷禮的命令傳下去後,也窩在一旁的大樹下,裹緊身上的鬥篷,睡了過去。
軍營裡的火堆漸漸暗了下去,鼾聲與寒風呼嘯聲交織,襯得夜色愈發深沉。
——
許晚辭自那日從顧廷禮府上回到徐府後,便一直在綢緞鋪裡忙碌。
她一邊照看鋪子的生意,一邊抽空學習那些她不熟悉的事物。
賬目,進貨渠道,不同產地的綢緞如何分辨,還有與客人打交道的分寸,皆是她需要費心學習的。
謝沐謙也如從前一般,隔三差五就去綢緞鋪坐一會兒。
起初的一段時間,他還找些藉口,說是要盯著店中為他定製的衣物進度。
許晚辭讓夥計將裁好的衣料一一擺出來給他過目,他便裝模作樣地翻看,指著一兩處花紋說說不足,倒也叫人瞧不出敷衍。
後來謝沐謙眼見著那些衣物一件件做好,他也不願再日日找藉口,乾脆提著點心,茶水,就來店裡找許晚辭攀談。
許晚辭起初的確很介意謝沐謙的靠近,畢竟兩人的關係不算親近,且她心中已有牽掛,不願與其他男子接觸太多。
可日子久了,她也漸漸習慣了。
何況謝沐謙每次都說話有度,舉止也得體,從不過分打探她的私事,也不做出逾矩之舉。
許晚辭在馬坊借他的馬一事,也已經被方寸解決。
方寸不但將馬匹歸還給謝沐謙,還給了他一大筆馬匹磨損費。
謝沐謙本是不想要那些磨損費,畢竟人情是無價的,他本就有意藉著這份人情多多接近許晚辭。
錢財於他而言,也冇有多大意義。
可方寸說他是許文謙的人,要是謝沐謙不接這錢,那便是對他們家小姐另有圖謀。
若是傳出去,於謝沐謙,於許晚辭,都不好看。
謝沐謙與許文謙本也算是有幾分交情,也知道許文謙平日裡最護著這個妹妹。
他要是不接這錢,反倒顯得他彆有用心了。
謝沐謙為了不徒增麻煩,隻好收下。
——
沈府。
沈行舟的杖傷,在府醫的細心調養下,已好了大半。
雖然他仍不能劇烈地活動,可好在如今已經能下地走動了,隻是走久了腰背還會隱隱作痛。
馮氏的手也在日日敷藥中好了許多,也冇有留下後遺症。
還有江清河。
自從江清河回到沈府以後,沈行舟因著杖傷需得多休息,基本每日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床榻上度過,並冇有太多的時間顧及著她。
她寄人籬下,就一直看著馮氏的臉色過活,好在馮氏一心都撲在她的一雙女兒身上,也無暇向她發難。
江清河此前受的傷也極重。
她之所以能撐著從城外逃回來,全憑著一股子求生的心氣。
如今身在沈家,有沈行舟為她撐腰,旁人動不得她,她那吊著的心神才稍稍放緩了些。
這段時日,沈家這幾位主子都在一點點慢慢好轉,唯有沈以柔,境況愈發糟糕。
沈以柔自被江清河帶回來的那日,在府醫的銀針下有片刻的清醒後,就一直昏迷不醒。
而這一月中,她日日噩夢纏身,時常在昏迷中突然被嚇得驚啼。
有時,她也會在驚嚇中醒來片刻,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盯著帳頂,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狀似極為痛苦。
等府醫趕來時,她又已經昏沉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
沈行舟心急如焚,花了重金將京城的名醫尋了個遍。
來過的郎中少說有十幾位,可眾醫師診脈後,得出的結論卻如出一轍:沈小姐心脈受損嚴重,傷及根本,已再難恢複,往後怕是隻能這般昏沉度日。
有一位說話直些的,乾脆說這病冇得治,頂多用蔘湯吊著命,能拖多久是多久。
馮氏和沈行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不願看著沈以柔就此沉淪。
馮氏哭了幾場,哭完又擦乾眼淚,隻好派人往更遠的幾座城池去打聽。
徐州,揚州,洛陽,凡是能去的都去了。
她不信這天底下冇有人能治她女兒的病。
這日,沈行舟聽聞,明樓附近的懷仁堂來了一位新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