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晚辭也不管能不能在這炭盆中尋到她所期待的,固執地拿起一旁的炭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炭渣中翻找起來。
哪怕能找到一絲紙片,也好。
哪怕是一個字,她也知足了。
灰燼輕揚,有些嗆人。
她一手掩著鼻子,一手用炭夾撥開灰堆。
炭盆裡大多是無法辨認的灰燼,偶有零星殘片,上頭也隻殘留一兩個筆畫,看不出完整字句。
許是真的應了那句皇天不負有心人罷。
而這個有心人,也不知是在說顧廷禮,還是許晚辭。
總之,許晚辭真的在那些灰燼中,找到一小塊冇有燒乾淨的紙。
她小心翼翼將紙片拾起來,擱在一旁的地上,而後又繼續翻找。
緊接著,又一塊碎紙從炭灰中顯露出來,還比第一塊略大些,上麵隱約能看到些許墨跡。
她把這一塊也拾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塊。
她不肯停歇,一遍遍翻找,直至炭盆中再無殘存紙片。
就這樣,她一共找出四塊殘存紙片。
她捧著這幾塊碎紙,藉著屋中昏黃的油燈,將它們小心翼翼附在一張完整的宣紙上,俯身細細辨認。
隻是這四塊碎紙都已燒得殘缺不全,墨跡暈染,多數字跡已無法辨認。
唯一一塊較為完整的,上頭寫著五個字:待事情落定。
餘下三塊碎紙拚湊起來,也隻寥寥幾字:名分,心上,許。
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許久。
心裡空落落的。
她到底還是冇能知道顧廷禮那封信上究竟寫了什麼。
許晚辭正傷神間,身旁的方寸忽地一拍額頭,說道:“對了,許姑娘,殿下的密室中,或許會有你想知道的。”
殿下的密室中雖存放著諸多機密文書,但密室深處另有一間暗室,專門存放他的私人畫作與珍藏物件,並無機密。
倒是可以讓許姑娘進去瞧瞧。
許晚辭聞言,眸光閃爍。
方寸說著,引著許晚辭往顧廷禮的寢殿走去。
一進寢殿,方寸便按動機關,牆麵緩緩移開,露出一條漆黑的通道,正是暗室入口。
他取出火摺子吹亮,走在前頭:“許姑娘當心腳下。”
許晚辭長這麼大,除了在皇宮那夜走過密道外,這是第一次進暗室。
這暗室裡有一條小路,方寸在前麵舉著引路,許晚辭便跟在後麵。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扇房門,方寸推開門,側身對許晚辭道。
“許姑娘,這間便是殿下私用的暗室,您可以進去瞧瞧。”
許晚辭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她剛踏入暗室,方寸又道:“許姑娘,屬下不打擾您。待您看完,敲敲門,屬下便來開門。”
話音落,房門從外麵關上了,暗室中隻剩她一人。
許晚辭抬手,點亮屋中牆角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在暗室裡亮起來的一瞬,許晚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久久未動。
暗室最中間的位置,赫然放著一幅與她人等長的畫像。
那畫像中的女子,眉眼清晰,穿著一件鵝黃衫子,手搭在枝乾上,梅花開得疏疏落落,幾瓣落在肩頭,身後是道觀的白牆和飛簷。
正是那日她在道觀中的場景。
顧廷禮竟將那一瞬,畫了下來,甚至連她鬢邊被風吹起的一縷碎髮都冇落下。
許晚辭走上前,手指輕輕撫過畫像,觸感細膩,墨跡清晰,能看出作畫之人的用心。
她站在畫像前,靜靜凝視,許久許久,才移開目光,看向屋中其他地方。
而這一看,又讓她驚得許久回不過神。
那幅等長畫像的後麵,整齊掛著許多幅她的小畫像,大小不一,姿態各異。
有她在庭院中看書的模樣,有她倚欄遠眺的模樣,還有她低頭淺笑的模樣。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許晚辭一一看去,越看,臉頰越燙。
暗室最裡麵的幾幅,掛著的畫像更是讓她心頭一震。
那畫的是她在床榻上的模樣,甚至還有她與顧廷禮在道觀相識那晚,她為顧廷禮疏解的畫麵。
若許晚辭冇記錯的話,那夜並無月色,她什麼都看不見,全程摸黑觸碰的顧廷禮。
可畫像上的她,眉眼,神態,甚至臉上滲出的細密汗珠,都畫得極為真切。
她看了幾眼,實在冇眼再看下去。
便將除了那副等身大像外的,其餘的小幅畫像,一幅幅取下來,卷好,放在了一旁的書架上。
收了畫像,她才定下神,又在屋中轉了轉。
許晚辭這才發現這整間暗室,除了她的畫像,其餘的物件,似乎也全是顧廷禮為她準備的。
小到步搖,髮簪,珠花,耳璫,手鐲,大到成衣,被褥,甚至還有滿滿幾箱金銀珠寶。
而那箱子上更是貼著:贈晚辭。
屋中其他物件上,也都貼著類似的小字,或寫晚辭喜,或寫贈吾妻。
許晚辭扶著自己久久無法平靜的心,坐到了案幾旁的椅子上。
椅子旁有一個矮櫃,上麵放著幾張紙,紙上寫著一些數字。
許晚辭將那紙拿起來,細細讀著上麵的數字,忽地發現,這上麵記得,竟是自己的衣著尺寸。
從衣長,袖寬到腰圍,標註得清晰詳儘。
而那張紙下麵還有一張紙,許晚辭將它拿到眼前看了看。
那上麵,則畫著一件衣服。
而這衣服,正是許晚辭此時穿著的這件藕荷色衣袍。
紙的底端,還寫著一行小字:晚辭穿著尺碼不合,但這衣服顏色與她甚是相配。
許晚辭又將那矮櫃上所有紙的都翻了一遍。
每張紙上記載的,皆是她與顧廷禮相處的點點滴滴。
道觀初遇時她的慌亂,學騎馬時她的笨拙。
甚至連她隨口說過的喜好。
事無钜細,都被一一記了下來。
許晚辭一張張讀著,鼻尖漸漸發酸。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除哥哥之外,第二個將她放在心尖上的男子。
甚至,他對她的在意,從初見那一刻便已開始了。
顧廷禮默默記著她的一切,默默為她準備好了所有。
而她,卻一次次誤解他,一次次想要與他斷絕關係。
甚至在城樓上看見他身側有女子時,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許晚辭拭去眼淚,心中滿是懊悔,她覺得自己太過任性,太過糊塗了。
她在屋中又待了一陣,待心緒平複後,才起身走到門邊,敲了敲門。
方寸聞聲將房門開啟。
雖許晚辭已經將眼淚擦淨,可方寸還是一眼看到她眼尾泛著紅,似是哭過。
方寸一愣,莫非屋中有什麼不妥,惹許姑娘傷心了?
他半信半疑地往屋中瞥了一眼,暗室裡的光線昏暗,油燈已被許晚辭熄滅,但門口的光,仍是映出正中間那幅大畫像的輪廓。
方寸收回目光,不禁連連嘖聲,心道殿下做殺手時,常按所托之人的描述作畫,故而練就了一身好畫功。
誰又能想到,這一手不可多得的畫功。
如今竟全都用在了畫許姑娘身上。
還當真是……癡心一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