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晚辭迷迷糊糊間,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許是她實在是睏乏了,意識雖浮沉不定,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
她能感覺到自己仍在馬背上,也能感覺到方寸似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側。
也能隱約聽見馬蹄踏在地上,發出的嗒嗒聲。
可她就是怎麼也拉不回渙散的意識。
過了許久,許晚辭隱約聽見了肖婉兒的聲音,又覺著自己似是身處在馬車中。
此時此刻,暖意裹身,許晚辭的睏意更甚,人也徹底睡沉過去。
待她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身處在徐家的臥房裡。
肖婉兒在另一邊的小榻上躺著,芸兒則趴在自己的身側,也是半夢半醒著。
窗外的月色已然漫了上來,映著整間屋子很是亮堂。
許晚辭不忍打擾她們二人的好夢,輕手輕腳的摸下了床,赤足踩在地麵上。
她這一覺睡的甚是綿長,也格外的香沉,隻是在將醒未醒時,纏上一段晦暗可怖的夢境。
她夢見平日裡清冷妖孽似的顧廷禮,不知為何麵板變得黝黑,滿臉胡茬的奔向她。
可他還冇跑近,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射穿他的胸膛。
許晚辭心頭一緊,想開口喚他,可她的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又著急地向倒地的顧廷禮跑去,可兩條腿無論如何也邁不開一步,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倒在血泊中,氣息漸絕。
後來還夢見了什麼,許晚辭已經記不清了。
隻是顧廷禮那張黝黑,掛滿胡茬的臉,以及倒地前胸前射入的箭,在腦海中反覆浮現,揮之不去。
她藉著月色,走到銅鏡前坐下。
銅鏡中的臉已然不再憔悴,隻是脖頸處空蕩蕩的,少了小衣的繫帶。
忽地,許晚辭想起顧廷禮出征前給她留的那封信,她摸索著起身。
環視屋中一圈,總算見到自己的外衣被芸兒掛在衣架上。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取下外衣,仔細翻找起來,衣襟,袖口,腰間暗袋,一處不落。
可……那信……冇了!
許晚辭頓時急了,她蹲坐在地上,將外衣鋪在膝頭,又反反覆覆翻了數遍,依舊冇有那封信的影子。
信真的丟了。
那信上有顧廷禮出征前想對她說的話,是她唯一能念想他的東西,可現在,那封信卻被她弄丟了。
許晚辭蹲在地上,無聲地啜泣。
為何,為何她自始至終都冇有聽顧廷禮好好解釋一句。
為何她看見那些女子圍著他的時候,第一反應竟不是相信他?
許晚辭懊悔地蹲在地上許久,猛地想起方寸提過的密室。
既有密室,那密室中會不會有他的字跡,或是與信相關的痕跡。
這般想著,她下定主意,打算去顧府看看。
許晚辭起身,重新穿上外衣,又輕手輕腳拉開房門,閃身走了出去。
徐府靜謐,下人們都已安睡,唯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遠遠走過。
此刻已是深夜,她自是不忍將徐府的車伕喚起,隻得硬著頭皮往馬廄走去。
好在徐府的馬廄中有好幾匹馬。
許晚辭一一看過去,希望能在這幾匹馬中,找到一匹性子溫順些的。
不然她即便是選擇走去城南,也定是不敢騎的。
許晚辭走了幾步,竟看到先前顧廷禮教她騎馬那日,她所騎那匹的栗色馬。
它為何會在徐府的馬廄中?
許晚辭走過去,撫了撫那馬的鬃毛,腦中不斷浮現顧廷禮初六那日溫柔且耐心的話語。
“慢些,慢些,彆摔著。”
“晚辭真聰明,領略的很快……”
那馬認出了許晚辭,打了個響鼻,腦袋一個勁兒往她手心裡蹭。
癢癢的。
許晚辭覺得這一幕很是似曾相識。
她解開韁繩,將馬牽了出來,低聲道:“馬兒,你認得他府上的路嗎?”
昨夜她確實迷迷糊糊到過顧廷禮府上,可那時醉得厲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城南的府上的。
而她回來時,一出後門就坐上了馬車,因她那會兒心緒煩亂,窗外的景象也絲毫未看。
眼下,若是讓她貿然地讓城南走,她也著實是有些猶豫。
城南人煙稀少,許晚辭偶爾白日裡經過都覺得空曠,更彆說此時趁著月色前往。
可她又實在不甘心,即便不知道顧府具體在城南哪處,她也想碰碰運氣。
萬一呢。
萬一,她就能誤打誤撞地再次找到呢。
許晚辭翻身上馬,雙手握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馬兒立刻會意,慢悠悠地邁開步子,載著她離開了徐府。
許晚辭坐在馬背上,看著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京城。
夜色中的京城,冇了白日的喧囂,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攤販留下的攤子,孤零零地佇立在路邊。
她一路看著,心思卻飛的老遠。
饒是兩個月前的她,斷然是不會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與沈行舟和離。
又會與大皇子結識,還在他的心裡占據了一些位置。
更想不到自己能學會騎馬……
不知不覺間,馬兒真的將許晚辭帶到了顧廷禮府前。
府上守門的侍衛昨日夜裡才見過許晚辭,自是認得。
彼時她醉倒在府門前,還是他們主子親自抱回府中的。
這女孃的身份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幾名侍衛對視一眼,朝許晚辭恭敬地行了個禮,問道:“不知姑娘深夜前來,是有何事?”
殿下出征的訊息早已傳遍了京城,這姑娘來,想來應不是來尋殿下的。
許晚辭道:“我想進府上看看,可以嗎?”
侍衛們麵露難色的相互看了數眼。
麵前這女子與殿下的關係確是不淺,可眼下府上還住著朝雲公主。
若是貿然讓她進去,擾了公主休息,公主一但怪罪下來,他們可擔待不起這個罪責。
幾個人眼神交流幾許,終有一名侍衛拱手道:“這位姑娘,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待我等先行通報一聲,再給您答覆,可好?”
許晚辭心中疑惑,此時顧廷禮並不在府中,他們又要通報何人?
她雖疑惑,仍是點了點頭:“勞煩了。”
不多時,那侍衛便帶著方寸走了出來。
方寸一見是許晚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將人請進門,“許姑娘,快請進。”
他一路領著許晚辭繞開客房的區域,徑直將她領進了顧廷禮的書房。
進了書房,方寸纔開口問道:“許姑娘,您這深夜前來,可是遇到了什麼事,是需要在下幫忙嗎?”
許晚辭搖了搖頭,攥著衣袖,難為情道:“我……弄丟了殿下寫的信,想來府上看看,他可有寫錯的廢紙。”
方寸拱手道:“實在抱歉,許姑娘。”
“我們殿下寫字向來嚴謹,改動更是極少,即便有廢稿,也從不會留超過一夜。”
他看向牆角炭盆,這幾日顧廷禮在府上的時間少之又少,而這炭盆,基本點燃不多時,便會熄滅。
昨夜,更是如此。
方寸又道:“寫廢的紙,殿下都會直接扔進炭盆裡燒了,一般來說並不會留下痕跡。”
許晚辭神色黯淡地走到炭盆邊,垂眸盯了許久。
盆中炭灰積了薄薄一層,一看就是近日並未經常使用。
她不甘心。
那封信裡的內容,是她現下唯一的癡念,她太想知道顧廷禮到底想對她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