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顏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直至後來,顧廷禮被尋回宮中。
她看著顧廷禮那與皇後一模一樣的眉眼,再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才猛然發覺自己長得與父皇母後並不像。
而就連顧廷安和顧廷羽,他們雖長得不如顧廷禮那般與皇上皇後相似,可終究還是有許多相像的地方。
唯有她。
唯有她無論哪裡都找不出相似之處。
顧朝顏百般追問皇後,皇後也不願再欺瞞下去,故才向她道出實情。
她這才知曉,自己的真實年紀,比對外宣稱的要大上一歲。
起初,她同顧廷安,顧廷羽一樣,對這個突然歸來的兄長看不順眼,屢屢尋機捉弄他。
可顧廷禮即便知曉那些惡作劇出自她之手,也從未計較過。
甚至有一回她偷跑出宮玩耍,不慎墜入獵人設下的陷阱時。
也是顧廷禮找到她,將她從陷阱中救了出來。
又一路揹著她踏過泥濘的山路,回到皇宮。
自那以後,顧廷禮便成了顧朝顏心中最好的哥哥。
隻可惜,她還未與哥哥好好相處幾日,顧廷禮便去了邊疆,一去便是數年。
待他再回來時,顧朝顏看著顧廷禮那張與記憶裡出了偏差,褪去了少年青澀,略顯成熟的臉。
反倒不知該如何相處了。
這次,她聽說顧廷禮要帶著長寧,還以為是顧廷禮不願意搭理她。
今日才知。
原來,是她想多了。
將士出征,九死一生,從無必勝歸來的保證。
顧朝顏望著顧廷禮,很是不捨,她試探著呢喃道:“哥哥,我能不能抱抱你?”
顧廷禮聞言,低笑了聲。
他抓著顧朝顏拽著他衣角的手,一把將她拉進懷中。
“哥哥,我這聲對不起,不隻是為當年頂替你之事,更是為從前我不懂事,屢次捉弄你道歉。”
顧廷禮揉了揉她的發頂,“你是說從前往我榻上放老鼠,放蜘蛛,放無毒小蛇的那些小把戲嗎?”
“哦,我原以為,你是怕我無聊,放在我寢殿給我解悶的。”
“虧我一直都覺得你人很好,原來,你纔是最壞的。”
“竟故意捉弄我。”
顧朝顏破涕而笑,她哪裡不知道顧廷禮說這話是在逗她。
她從他懷中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顧廷禮鬆開她,退後一步:“好了,我當真得走了。”
“哥哥,我能在你這府中住一段時日嗎?”
顧廷禮頭也未回,朗聲應道:“當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話音落,他腳步未停,徑直快步離去。
顧朝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儘頭,良久才收回目光,回了客房。
十安見顧朝顏走遠,才從暗處走出來,躬身道:“殿下,許姑娘那邊……”
顧廷禮腳步依舊未停,沉聲道:“你親自看著,待她酒醒些了,便將她送回鋪子裡。”
又道:“記得,不要讓顧朝顏發現她的存在。”
十安頷首:“是。”
——
另一側,府中浴室之內。
浴室裡的婆子們見許晚辭醉得厲害,麵麵相覷了好一陣。
最後,還是為首的吳婆子蹲下身,輕聲道:“娘子,老奴扶您起來,先喝碗醒酒湯可好?”
許晚辭半闔著眼,不知聽冇聽清,含糊地“嗯”了一聲。
吳婆子便同另一個婆子一道,取來醒酒湯,送到許晚辭唇邊,一勺一勺地餵給她:“娘子,慢慢喝,不著急。”
吳婆子往水裡又加了一瓢熱水,讓水溫始終保持著微微燙手的程度。
不多時,許晚辭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麵色也漸漸恢複了些。
吳婆子一邊給她擦洗,一邊絮叨:“娘子,您彆嫌我們幾個老婆子笨手笨腳。”
“我等皆是府中做粗活的下人,從未悉心侍奉過主子,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娘子海涵。”
幾位婆子邊說,邊伺候著許晚辭泡澡。
待許晚辭酒意稍稍退去,情緒漸漸平穩了些,她們才著手為她梳洗。
另一個婆子捧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搭在屏風之上,笑著嘖嘖讚歎道:“娘子當真是好福氣,您可是咱們主子頭一位帶回府中的女子呢。”
婆子們扶許晚辭起身,為她換上早已備好的衣物。
“瞧瞧,瞧瞧,到底是我們主子眼光好呢。”
“娘子身段生得好,穿上這身衣裳,更是清麗動人。”
許晚辭聽著這些話,一陣苦笑。
頭一位帶回府的女子嗎?
那她倒該多謝顧廷禮,給了她這般獨一無二的體麵。
她垂眸打量身上的衣裳,料子細膩,紋樣雅緻,還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就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若顧廷禮身邊當真不曾有過其他女子,這身衣物,又是為誰預備的?
她這般想著,便愈發覺得煩躁,隻想儘快離開這裡。
便道:“髮髻不必梳了,我直接出去便好。”
吳婆子急忙攔住她:“娘子留步。您方纔淋了雪雨,初春時節晝夜溫差又大,寒氣極易入體。”
“雖夜間飲下薑湯多少會有些傷脾胃,可您若是不飲的話,怕是要發起高熱的。”
她說著,從食盒裡端出一碗溫熱的薑湯,雙手遞到許晚辭麵前。
許晚辭接過碗,一飲而儘。
“多謝。”她說完,推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廊下夜風一吹,濕漉漉的長髮貼在她的頸側,涼意透骨。
許晚辭對皇子府的路徑一無所知,偏偏她走得又快,婆子們追出來時她已經拐過了兩道迴廊。
誤打誤撞間,她穿過一個月洞門,遠遠看見對麵廊下有兩個人影。
廊下燈籠昏黃,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顧廷禮的身影。
顧廷禮此時懷中正抱著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娘。
他低著頭,似乎在說什麼,末了還溫柔地撫了撫那女孃的發頂。
嗬,真是可笑。
連府中的下人婆子都跟著顧廷禮一起騙她。
還什麼第一位帶回來的女子。
若她是第一位,那眼前這位被他擁在懷中的女娘,又是第幾位?
那些婆子伺候著這位女娘時,會不會也同樣對她說,“您是我們主子帶回來的第一位女娘”?
哄那女娘開心。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顧廷禮鬆開了那女子,轉過身步履決絕毫不猶豫地走了。
而那女子則是像一尊石像似的,待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許久。
不知為何,許晚辭忽然有些心疼那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