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能見到你真好
深宮朱門,夜色初垂,簷角懸掛的宮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映著斑駁宮牆。
那兩道氣勢沉凝的身影立在宮門前,宛如兩尊不可侵犯的山嶽。
許晚辭不敢多看,那人的眉眼與顧廷禮相似,多半是另兩位皇子的其中一位。
眼下她隻想儘快離開,遂垂著眼簾,輕手輕腳地貼著宮牆從旁側匆匆走過。
顧廷禮端坐於馬背之上,視線淡淡自許晚辭身影上一掠而過,並未出聲,亦無半分多餘神色,依舊靜靜望著宮門的方向。
此時,顧廷禮身側的二皇子顧廷安瞥見了匆匆走過的許晚辭,頓時眼前一亮,當即揚聲開口,輕佻道:“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這般豔麗絕色,可有婚配呀?”
話音一轉,更顯輕慢:“不如,隨孤回去做個侍妾可好?”
顧廷禮側首,冷冷睨了顧廷安一眼,聲音沉冷:“我竟不知,二弟還有這強搶良家女的癖好?”
顧廷安察覺顧廷禮情緒不對,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勾唇譏笑道:“怎麼,大哥看上了?”
“這般清麗小娘子,大哥若是喜歡,弟弟自是不會動她,讓給大哥便是。”
顧廷禮似是懶得與他爭辯,一勒韁繩,沉聲道:“走吧。”
顧廷安掃了眼宮門深處,又看向顧廷禮,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疑惑道:“大哥,你不等人了?”
“不等了。”
話畢,他率先策馬揚鞭,玄色身影朝著長街儘頭奔去。
顧廷安見狀,連忙驅馬跟上,赤紅駿馬踏著夜色,很快便與顧廷禮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燈火深處。
馬蹄聲漸遠,許晚辭才從驚懼中回過神來。
自顧廷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起,她便慌忙躲到一旁石柱後的角落,大氣都不敢出,直至此刻才小心翼翼從角落探出半個頭。
守門侍衛看到她這般,上前低聲勸道:“沈家娘子,你快些離開吧,莫要再此逗留了。”
許晚辭早就覺得此地不宜久留,聞言連忙頷首:“多謝侍衛大哥提醒。”
那侍衛見她身為五品官員家眷,對自己這般身份低微的侍衛也謙和有禮,冇有半分架子,心下微暖。
便壓低聲音提醒:“方纔那兩位,乃是當今大皇子顧廷禮與二皇子顧廷安。”
“坊間皆傳大皇子不近女色,甚至有傳言說他是斷袖,你隻要不主動招惹他,便是安全的。”
“那位騎紅馬的是二皇子,生性暴戾殘忍,脾氣古怪,他的侍妾換了一茬又一茬,從冇有活過七日的,往後若是遇上,務必遠遠躲著,萬萬不可讓他注意到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許晚辭連忙再度頷首:“多謝,晚辭記下了。”
言罷,她快步離開了,直至踏入熱鬨街市,耳畔被過人聲淹冇,眼前是璀璨的燈火,她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些。
——
許晚辭並未在街上多逗留,而是匆匆趕回了沈家。
白日裡,她忙著籌備年節事宜,忙得腳不沾地,本就疲憊不堪。
又經此一嚇,倦意更是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走進屋內,吩咐芸兒去備熱水,打算沐浴後早些歇息,隨即伏在案上淺淺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芸兒的聲音:“小姐,水備好了,可以沐浴了。”
許晚辭應了一聲,揉了揉有些發沉的額頭,起身步入內室,踏入溫熱的浴桶之中。
水汽氤氳,暖意順著肌膚蔓延至她全身。
“芸兒,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沐浴便可。”
芸兒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下許晚辭一人,她閉上雙眼,靜靜養神,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宮門前的場景。
不知為何,自宮門前見過顧廷禮後,她心頭便始終縈繞著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一般。
她正出神之際,窗欞忽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般寒夜,能如此行事者,唯有一人。
許晚辭連忙睜開雙眼,伸手去抓浴桶邊的衣物想儘快穿上。
可她剛伸出手還未碰到衣物,便見一道黑影猛地破窗而入,徑直撲到浴桶邊,身形晃了晃便重重倒了下去。
她一驚,也顧不得羞澀連忙起身,赤著腳走到浴桶邊,想檢視對方的傷勢。
隻一眼,許晚辭便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顧廷禮滿身是血地倒在浴桶旁。
他身上那件玄色蟒袍已被鮮血浸透,臉上、頸上、手上全是血跡,分不清是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那張冷峻的麵容此刻蒼白如紙,嘴唇更是毫無血色,隻有那雙極黑極深的眼睛半睜半闔。
許晚辭蹲下身,搖了搖他的肩膀,“殿下,殿下,您醒醒,您怎麼樣了?”
顧廷禮緩緩睜開雙眼,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許晚辭,嘴角微微上揚,虛弱道:“晚辭死前能見到你真好。”
許晚辭心頭猛地一揪。
雖說她與顧廷禮初見時,他也是重傷的狀態,可那會兒她全然當他是個陌生人,隻是出於惻隱之心纔出手相救,況且即便是那天,他也冇有這般毫無生機。
她定了定神,想將他扶起,可剛碰到他的後背,便感覺到一陣黏膩的觸感。
她低頭看去,隻見顧廷禮的背上有好幾道新鮮的刀痕,皮肉外翻,仍在往外滲血。
慌亂間,許晚辭想捂住傷口。
可那口子太大,根本堵不住。
驀地,她想到了郎中。
她第一次不顧被人發現的危險,也不顧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朝著門外大聲喊道:“芸兒,芸兒,快進來!”
門外的芸兒聽到自家小姐急切的呼喊聲,連忙推門而入,可當她看到屋內的場景時,瞬間愣住了。
浴桶旁,自家小姐衣衫不整地站著,身上沾著不少血跡,而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小,小姐,你你真的有野男人啊?”
許晚辭此刻無暇解釋,急聲道:“芸兒,快去叫郎中。”
思緒一轉,她想起今日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團聚,郎中恐怕並不願出診。
便又補充道:“我的床下有銀子,你全部都帶上拿給郎中,無論多少錢,都要把他請來。”
芸兒從未見許晚辭這般緊張過一個人,慌忙應了聲,便往外跑。
許晚辭藏銀子時,從未揹著芸兒,所以芸兒知曉銀子的所在,也知曉這些銀子是小姐唯一的依靠。
此刻見小姐毫不猶豫地讓她拿全部銀子去請郎中,心中愈發篤定,這個重傷的男子,對小姐來說,定然非同一般。
屋內隻剩下許晚辭和顧廷禮二人。
她跪坐在他身側,看著那些猙獰的傷口,手指微微發顫。
顧廷禮趴在地上,呼吸淺而急促,每吸一口氣都牽動背上的傷,冷汗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
她不敢挪動他,隻能扯下自己的衣裙,用力按壓住最大的那道傷口止血。
顧廷禮悶哼著,眉頭緊緊擰起,長長的睫毛沾了汗水,濕漉漉地覆在眼瞼上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