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的冷是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又接連下一週雨,空氣都能擰出水來,寒氣貼著麵板往深處滲。
何老師去了北方錄節目的第三天,允安從清晨中醒來,她下意識的摸了摸摸旁邊的床,但隻摸到半邊床的冰涼。
六六也醒得早,他裹著毛茸茸的連體睡衣從兒童房跑過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他爬到允安的床上就往被窩裡鑽,“媽咪,腳腳冷。”
允安握住兒子的小腳丫,果然冰涼。她看了眼手機資訊——何老師昨晚發的訊息還在螢幕上:“寶兒~,我剛看了手機天氣,星城那邊今天零度,你們在家也要記得穿厚一點保暖哦~”配圖還是何老師自己拍的比心照片。
“六六~,”允安輕聲問兒子,“你想不想太公?”
六六眼睛立刻亮了,“想!太公有糖糖!”
兩個小時後,母子倆已經坐在南下的高鐵上。車窗外的景色是南國的綠,六六趴在窗邊,小鼻子貼著玻璃,撥出的氣在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媽咪,樹樹變綠了!”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和允安分享。允安微笑迴應六六。是的,越往南走,冬天就越薄。就像掀開一層冷灰色的紗,底下還是秋末溫存的底色。
阿公知道允安母子要回來的訊息後,早早就趕來站口等待。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羊毛衫,背挺得很直,看見他們時眼睛都彎成月牙。
六六在遠遠的就看見了阿公,他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去,但快到老人身前時又及時刹車停下來,然後再走過去抱住老人的腿。
“太公!”六六邊抱著自己的太公邊大喊的喊了他一聲。
“哎喲~,我的乖六六,快讓太公好好抱抱!”阿公一把抱起他,用臉頰蹭蹭六六冰涼的小臉,“六六長高了,也沉了!”
允安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麵,看著一老一少的背影,心裡那塊在星城被凍得發緊的地方,忽然就鬆開了。故鄉的風拂在她的臉上,帶著熟悉的、濕潤的暖意,像母親的手。
阿公家的老宅還是老樣子。院子裡不僅老桂才又開花了,還有阿公新買的金桔樹正結著累累的果實,黃澄澄的小燈籠似的掛滿枝頭。
六六一進門就掙脫太公的懷抱,他來到院子裡找古魯玩。之後,六六又和古魯蹲在花壇邊看螞蟻——南方的螞蟻冬天也不休息,排著隊不知在搬運什麼。
“安安,星城那邊冷嗎?”阿公給允安倒茶,是陳皮普洱,那茶湯色紅亮澤。
“還行。”允安拿著茶杯抿了一口,“隻是炅炅不在,家裡太空了,冷清!”
阿公點點頭,冇多說,隻是把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安安嘗一下,你愛吃的雞仔餅。”
午後陽光正好,阿公把那張藤搖椅又搬到院子裡。六六枕在太公腿上,聽老人用帶著粵語腔的普通話講老故事——不是童話,是阿公自己的童年:如何在河裡摸魚,如何在荔枝熟時爬上樹摘茘枝,如何在戰爭年代躲鬼子。
“太公,”六六冷不丁的問:“你小時候冷嗎?”
阿公笑道:“冷啊。那時候冇有暖氣,冬天睡覺要裹好幾層破被子。但你太婆會燒個炭爐子,放在屋裡,一家人圍坐著說話,就不冷了。”
允安在廊下聽著,她手裡剝著阿公剛買的砂糖橘。橘皮進裂的瞬間,清甜的香氣迸出來,染黃了她的指尖。
這種橘子隻有嶺南的冬天纔有,皮薄如紙,果肉晶瑩,甜甜的又不酸。
六六看到後,也跑過來討吃。於是允安掰了一瓣遞給六六,小傢夥就著她的手吃了。
好吃到六六眼睛都眯起來,“甜!”
“甜吧!”阿公摸摸他的頭。
傍晚時分,鄰居家的炊煙飄過來,還帶著臘味的鹹香,允安繫上圍裙也開始下廚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油鍋的滋啦聲,還有允安的粵劇哼唱。
六六在院子裡追一隻狸花貓,笑聲清脆。阿公靠在躺椅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西邊的天空從橘紅變成絳紫,最後沉澱成鴿灰色。
今天晚飯簡單卻豐盛——清蒸鱸魚、白切雞、蠔油生菜,還有一煲老火湯。湯是五指毛桃雞湯,阿公說這適合秋冬進補和調理脾胃。
“六六慢慢喝哦~,燙的!”飯前允安先給阿公和六六盛了一碗湯並提醒六六說。
六六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自己用勺子喝湯,小嘴吹得呼呼響。
阿公笑道,“對!六六吹吹,吹涼了再喝。”
飯後,阿公又照常搬出舊相簿看。泛黃的照片裡,有紮著羊角辮的允安,有穿破襠褲的祈歲,有穿軍裝的中年阿公,也有允安從未謀麵的爸爸媽媽……
夜深了,六六洗過澡,穿著阿公準備的棉布小睡衣——那布料是阿公精心挑選的,柔軟得不像話。然後,六六躺在媽媽的床上,不用允安哄,抱著他的小被子很快就睡著了。
允安洗漱完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被子是阿公專門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她在六六旁邊躺下,給何老師發了條訊息:
“炅炅~,我們到阿公家了。六六玩得很開心,我也很好。北方冷,你也要注意保暖。(っ?3??????”
很快,何老師就回覆了:“那就好,安安替我向阿公問好,我想你們。─=≡Σ(((つ??3??)つ”
之後,允安又和何老師聊了一會兒,直到他那邊要忙了才停止發訊息。允安放下手機,聽著六六平穩的呼吸和隔壁房間傳來阿公輕微的鼾聲漸漸的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