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還未散儘，院子裡的那棵老桂花樹下，一老一小兩個身影已經站定。阿公穿著洗得發白的練功服，手裡握著一柄木刀——那是他前段時間自己削的，刀身已被阿公打磨得很溫潤髮亮。
“六六看好了，”阿公的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太公今天教你的這個叫破鋒八刀。”
六六雙手捧著一柄更小的木刀，小臉嚴肅地仰著。他今天穿了和太公一樣的白色練功服，袖口長了些還挽了好幾道纔不擋手。
第一式“迎麵大劈破鋒刀，掉手橫揮使攔腰”。阿公緩緩演示：右腳前踏成弓步，雙手握刀從右上方向左下方劈，左右交叉連劈，動作樸實無華，卻帶著某種沉穩的力量感。木刀破空時還發出“咻”的一聲輕響。
“六六，該你了。”阿公收勢。
六六學著太公的樣子擺開架勢，小短腿做出弓步，木刀無勢地劈下去。阿公蹲下身，溫暖的大手輕輕糾正他劈刀的方式：“六六，這要虎口貼緊，手腕要穩……”
六六根據太公教的，一遍遍練習這個簡單的動作，額頭上都滲出細密的汗珠。阿公不時用毛巾給他擦汗，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允安給他們端著溫水出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稚氣未脫的兒子，在晨光裡練習刀法。
“媽咪！”六六看見她，舉著木刀跑過來，“你會不會？”
允安把水杯遞給他，微笑：“媽咪會一點點，但不太熟。但是你七歲舅舅就會，他練得可好了。”
六六咕咚咕咚喝水，眼睛卻一直看著允安，“媽咪為什麼不會？”
“因為媽咪喜歡劍法，”允安摸著兒子的頭說：“所以，我小時候主要是練劍術，冇練刀法。”
“劍？”六六的眼睛亮了，“媽咪會舞劍？”
允安還冇回答，阿公在那邊笑道：“安安，你給孩子露一手吧，阿公也好久冇看你舞劍了。”
她猶豫片刻，然後走進屋裡。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柄帶鞘的長劍。劍鞘是深褐色的，銅飾已經有些暗了，但保養得很好。
允安在院子中央站定，深深吸了口氣。拔劍的瞬間，一道寒光在空中綻開——那是一柄三尺青鋒，劍身修長，刃口泛著淡淡的青輝。
“錚——”
劍出鞘的聲音清越如龍吟。允安右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麵，左手捏劍訣抬至胸前。她起勢很慢，像是劍尖在水中緩緩劃過，然後突然加速。
第一式是“點”。劍尖如蜻蜓點水，在空中疾點三下，每一下都停在不同的方位，快得隻見殘影。
允安的手腕極穩，小臂的線條流暢優美，整個動作全靠手腕和手指的微調完成。
接著是“撩”。劍鋒自下而上劃出銀亮的弧線，卻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在升至最高點時手腕輕旋，劍身隨之翻轉，帶起細微的破空聲。她的腳步隨之移動，但幅度很小，更像是輕盈的滑步。
六六看呆了，在他眼裡的媽媽好像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像是一個武功高強的女俠。
陽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流動的光，那些光隨著劍舞跳躍，在青石板上畫出瞬息萬變的圖案。
……
最精彩的是“挽劍花”。允安手腕連續翻轉，劍鋒在空中挽出三個完整的光圈，一個套著一個，像水麵盪開的漣漪。
劍刃切割空氣發出“咻咻”的輕響，光圈還未消散，劍勢已變——由圓轉直，突刺向前，在最後一寸驟然停住，劍尖紋絲不動。
收勢時，允安緩緩吐氣，劍身垂直收至身側，左手劍訣收回，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媽媽。隻有她微微起伏的肩膀證明剛纔那番行雲流水的劍舞不是幻覺。
庭院裡安靜了幾秒。“哇……”六六的驚歎聲打破了寂靜，“媽咪好厲害，像大俠！”
阿公拊掌大笑，“你媽咪的劍法，當年可是拿過獎的。”他摸摸六六的頭，“刀有刀的沉穩，劍有劍的輕靈。練好了都能健體、防身。”
允安走到兒子麵前蹲下，“六六~，你想不想學劍術？”
六六看看手裡的木刀，又看看媽咪手裡的劍，很認真地想了想，“想，六六和太公練刀，和媽咪學劍。”
阿公哈哈大笑，走過來一把抱起六六，“好！刀劍雙修，六六將來比你七歲舅舅還厲害！”
之後，六六繼續練刀，他一次次的完成劈砍動作，每次的動作都比之前流暢不少。額發被汗水貼在腦門上。
練習完後，六六眼睛亮晶晶地問：“太公~，我厲害嗎？”
“厲害，”阿公豎起大拇指，“比你舅舅強。”允安也笑著點頭。
吃早餐時，六六還在興奮地比劃。他用筷子當劍，模仿媽媽挽劍花的動作，差點打翻粥碗。阿公也不責備，隻是笑著幫他扶穩。
“六六~，好好吃飯，”允安柔聲說:“吃完媽咪在教你一個簡單的劍式。”
六六立刻坐得筆直，大口大口的喝粥，眼睛卻一直瞟向靠在牆邊的那柄劍。
在這個尋常的嶺南清晨，因為刀光與劍影似乎變得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