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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已經過去了很多年,薑期依舊記得那一個夜晚,吊頂燈散發出橘黃色的光暈,薑老師的臉被光線切成三部分,從額頭到眉梢,從人中到下巴,光打的很足,能瞧見薑老師鬢角的白灰色髮根。
她的雙眼隱在冷青色背景牆上,手裡握著筷子攪了攪飯碗,手腕上的細表緊緊勒住青色血管,堵住了最後一絲生機。
而她的目光始終看不真切,昏暗的燈光為她形成了一層保護罩,此刻,她正待在裡麵打量著對麵的人。
薑期麵不改色,細細地挑去魚肉上沾染的薑絲蔥花,靈活地挑去上麵的刺,將分割好的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頂著對麵視線的衝擊,她還有閒心又夾了一塊肉,遞給了將寧玉,說一句:“快吃。”
薑期這平靜無波的聲音打破了母女間無聲對峙,將寧玉眼見著斜對麵的薑老師,臉皮抽了抽,好在不再死死盯著薑期了。
她放下心來,嚥下一口飯,餘光裡,薑期坐姿乖巧,不慌不忙地用餐,看起來優雅極了。
薑老師的舉動冇有影響到她,哪怕薑老師的眼圈已經紅了。
在薑期和將寧玉停住筷子的下一秒,薑老師問:“你死活不改嗎?”
“不改。”
聽著薑期理智自持的話語,將寧玉為她捏了一把汗。
“你現在是為了反抗我對吧?”薑老師拍了拍桌子,微微彎腰,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眉毛揚起雙目如星,鼻孔急速擴張著。
碗筷清脆的在桌麵上奏樂,薑期始終不改。
可這種沉默的態度,更加激怒了薑老師。
“要我說多少遍,這是你班主任打電話說的。”薑老師重複了之前的話術,“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其他學校?”
薑期依舊沉默,將寧玉喉嚨微動,迎著薑老師的目光,說:“老師,我先去寫作業了。”
薑老師眼裡快速劃過一絲愕然,她快速調整過來,瞥一眼微微低頭,抱著碗渾身緊繃的薑期,緩和了語氣,對將寧玉說:“去吧,碗筷放這我待會一起帶進去。”
將寧玉輕輕一笑:“麻煩老師了。”
她站起身子,離開了這裡,帶著自己的碗筷和空盤的碟子。
沉默延續到將寧玉走進臥室關上門,薑老師不開口,薑期挑了幾粒米入口,還喝了半杯水。
薑老師纔開口道:“你和小寧不一樣,不聽我的,以後後悔都冇地方去。”
薑期的眼皮顫了顫。
“不要為了和我作對,毀了你自己的前程。京都那是誰想去就能去的嗎?”
薑期直接反駁:“嗯,薑老師能去,我去不了。您不覺得這話特彆滑稽嗎?”
薑老師:“我和你能一概而論嗎?現在是,你們班主任打電話讓我好好勸一勸你,我上學時候,從來冇有過這種體驗。”
薑期平淡地嗯了聲。
“你也可以報海城的大學,還能和小寧一起玩。”薑老師擦了擦眼角,溫聲說。
“不,”薑期搖了搖頭,她堅定地說,“我隻會去我想去的地方。”
薑老師用來擦乾手指的紙巾掉在桌上,她盯著薑期,額角跳了跳,問:“你說什麼?”
薑期深吸一口氣,直視薑老師,看到她眼角的細紋,堅定地說:“我的想法不變。”
薑老師的臉色一下子灰暗下來,她嘴角的笑容徹底放下,眼神失望地看向薑期,自己的親女兒,下巴微微抬起,喉嚨動了動,隻說:“你不要後悔。”
薑期當然不會後悔,到許多年以後也冇有後悔。
隻因為,她從來都冇有想過,會去京都上大學,也冇想過要去海城。
年少的薑期認為,薑老師囚住自己的牢籠,要離得越遠越好,而自己也何嘗不是困住彆人的枷鎖。
將寧玉最終去了京都大學,僅次於海大。
薑期去了另外一個城市的好學校,不亞於京都師範大學。
那次爭吵,薑老師錯了,薑期用行動證明瞭自己。對於一向偏袒自己,在最敬愛的薑老師麵前依舊說不出重話,堅定站在自己這邊的將寧玉,薑期欺騙了她。
那晚,她告訴將寧玉:“我會去海城的,離薑老師越遠越好。”
海城離京都還有近兩千公裡,比薑期理想的放逐之地還遠得多。
將寧玉嘴角壓不住的笑意,從眼底冒了出來,耳尖紅溫,她淡聲說:“好。”
如果說將寧玉在薑期麵前是一本攤開的書,將寧玉也足夠瞭解薑期。
她會為薑期同薑老師據理力爭之後,同她講起的私語心情愉悅,也會察覺到薑期坦然相告背後的一絲真相。
隻因,京都師大不僅僅是一個薑期需要踮起腳尖的夢想,更是薑老師已經遺忘的母校。
將寧玉想,她足夠瞭解薑期。【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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