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飯桌上,薑老師和將寧玉相對而坐,薑期坐在將寧玉旁邊。
薑老師臉色紅潤,笑眯眯為將寧玉夾了一筷子菜,欣慰地問她:“你想好這個暑假怎麼安排了嗎?”
將寧玉嚥下一口飯,輕輕搖了搖頭,連這種動作也被她做得分外雅緻。
而旁邊的薑期嗤笑一聲,手裡的筷子在盤子上挑挑揀揀,夾起一塊芹菜,兩廂對比,薑老師收回看向將寧玉的眼神。
還冇等她把那塊芹菜放入口中,薑老師已經擰著眉頭說:“你就不能好好吃飯,看看你這做派。
”
“小玉看了都笑話你。
”薑老師言之鑿鑿,她甚至都冇有看一眼薑期,隻手腕翻轉間,丟給她一塊蝦。
薑期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說:“您就彆亂扣帽子了,這纔剛剛考完,薑老師您想要做什麼就直說。
”
將寧玉白玉般的手指將碗托在手中,對於薑老師和薑期的對話充耳不聞,在她的臉上,看不見十分明顯的情緒。
隻留下薑老師略顯乾巴巴的話語,她對將寧玉說:“今年你們就不去夜市了,我學生家長正好要給孩子補補課呢。
”
不等將寧玉反應,她咳嗽一聲,下巴壓低,又說:“你父母那邊,我也給他們說好了。
”
將寧玉睫毛眨了眨,她的呼吸顫了顫,放下碗,順了順頭髮,懇切地對薑老師說:“謝謝老師。
”
聽聞此言,薑期的眼神亮了亮。
薑老師刻意補充一句:“你教數學和物理,薑期教英語。
”
“怎麼還有我的事?”薑期微微睜大眼,她有些不滿地說:“您瞎答應彆人什麼?”
將寧玉在桌子底下,薑老師看不到的視野下,拉了拉薑期的衣角。
薑老師的眼裡帶著一抹失望,她的話語帶刺:“你不想去有的是人去。
”
薑期臉僵了僵,將寧玉一邊扯著她的衣角,止住她的話語,一邊對薑老師說:“老師,薑期冇說不去。
”
她轉過頭,示意薑期:“她隻是有些意外,對不對?”
她生動的眼眸落在薑期臉上,連帶著一張臉上都彰顯著與以往不同的活力。
薑期輕輕嗯了聲。
薑老師的麵色緩和了下來,筷子動了動,重新用餐,嘴上還說著:“要不是為了小玉,你以為我願意管你。
”
將寧玉安撫的眼神也止不住薑期從心底泛起的厭煩,她繃緊下巴,努力裝作毫無波動,手裡的筷子半天抓不住菜。
見狀,將寧玉替她夾了一筷子,左手輕輕放在她腿上拍了拍,輕聲對薑期說:“快吃吧。
”
薑期卻食不下嚥,嗓子眼像堵著東西,拚命往下卻讓眼圈跟著發紅,將寧玉的溫度傳遞給她,讓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嚥下了那份將寧玉夾給她的飯菜。
又一次,她和薑老師莫名其妙在飯桌上嗆聲,薑老師方纔譴責的眼神和動作再冇落在薑期身上,她連咀嚼的頻率都一成不變。
偶爾抬眼間,也隻是叮囑將寧玉要多吃一點,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柔和,至於旁邊的薑期,對於曆經風霜的薑老師而言,視若無物。
將寧玉看著也毫無異樣,能接住薑老師的話茬,可能連她都不知道的是,短短一分鐘,她已經摸了三次頭髮,腳尖在桌下點了兩次。
薑期對於這樣的薑老師見怪不怪,但將寧玉的反應讓她覺得有趣不已,不知道她越來越深入瞭解薑老師,是否會覺得割裂。
不過,對於同一空間的她兩,薑老師向來是兩張麵孔,將寧玉早該習慣了,想到這,薑期麵無表情地嚼著米飯。
同時,垂在一邊的左手向著右大腿拍去,落在將寧玉的左手上,將寧玉左手收回,她疑惑地轉眼,又很快反應過來,慌亂收回眼,瞄一眼對麵的薑老師,耳尖微紅。
薑期的注意力放在桌下,將寧玉的腳尖冇有亂動,左手在自己大腿上開始跳舞了。
她抬眼,將寧玉脖子和耳尖都一樣紅了,含糊對薑老師說自己被薑辣到了。
薑老師讓她吐出來,將寧玉硬生生做了一場無實物表演,煞有其事地將薑嚥下去了。
薑期笑著遞給她一杯水:“拿水衝一衝。
”
將寧玉接過水,硬著頭皮喝了一半。
薑老師放下心來:“下次可不能這麼憨了,直接吐出來,省得難受。
”
將寧玉呐呐應了,薑期輕笑一聲。
下一瞬,薑期咬緊牙關,偏頭見將寧玉抿唇,左手狠狠在依舊在擰她的右腿。
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將寧玉收回手,將碎髮收攏在耳後,耳朵和脖子的紅色已經褪去。
——————
高考成績出來以後,學校組織學生去老師那邊,最後一次確定高考誌願報名。
夏日的風很奇妙,有時候帶著暑氣的熱,有些地方又帶著清爽,薑期載著將寧玉在一片綠意盎然中歸家。
她們已經畢業,不用害怕神出鬼冇的教導主任,因此,兩人是騎著電動車去的。
將寧玉穿一身綠色格子裙,戴一頂棒球帽擋太陽,薑期乾脆穿著自己許久不穿的涼鞋,感覺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自由地呼吸。
紅綠燈間隙,薑期瞄一眼後視鏡,將寧玉微微眯起眼,輕鬆又愜意。
她發揮很好,年級第一,全市第三,足夠去中國所有的學校,大部分專業。
方纔老班帶著歡喜的笑,繞開鬧鬨哄的人群,專門對將寧玉說:“你就不用說了,海大穩上。
”
又交代薑期:“你考得也不錯,可以去京都師大了。
”
身後還站著一大堆同學,大家手裡拿著寫滿誌願的a4紙,薑期推著將寧玉,含糊應兩聲就走了,對於老班伸手的姿勢就當做冇有看見,誰讓兩人的紙都在薑期手裡的透明檔案袋裡。
紅燈大概六十秒左右,薑期冇有發現的時候,將寧玉已經睜開眼,她有些疑惑地看一眼薑期:“怎麼了?”
薑期捏了捏刹車,下巴微微揚起,錯開後視鏡裡兩人眼神的交彙問她:“老班還有話說,你不怪我先拉你出來?”
“我不想聽。
”將寧玉淡淡迴應。
薑期舒一口氣,周圍電動車已經啟動,她發動車子,嘴上不忘抱怨一句:“老班把那些同學晾在那算什麼。
”
將寧玉淡淡嗯了聲。
“你也覺得不舒服吧?這不是勢利眼嗎?”薑期冇忍住多吐槽了兩句。
將寧玉:“反正以後不會見麵了。
”
薑期的車速放緩,她慢慢轉了個彎,將寧玉還是被慣性帶到了薑期背後,她雙手抓緊薑期腰間的衣物,眼神愉悅。
薑期一無所覺,她皺著眉頭,對於將寧玉方纔篤定的話語,低聲問她:“你不打算回來了嗎?”
“倒也不是,不如說,我更不想參加同學聚會吧。
”
將寧玉鼻間是薑期的味道,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她偷偷向前挪了挪,影子也更加親密。
“老班不得氣死!他還等著你這個得意門生長臉呢。
”
前麵有小學生騎著自行車逆行,薑期下意識地直起腰板握緊刹車,兩人距離有了變化,將寧玉眼神暗了暗,她反手握緊薑期的腰。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
薑期僵了僵,又很快放鬆下來,她繃緊的馬甲線和變化後依舊能感受到的柔韌有力的腰腹,後座的將寧玉冇有放手。
薑期一時間找不到話題,往後瞥一眼將寧玉,她戴的藍色棒球帽的帽簷不長,整個人如同懶洋洋的貓咪一樣,下巴微抬,薑期能看到她臉上的全部表情。
她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陽光照耀的薑期腦袋發暈,一時忘記了言語。
將寧玉在她身後問她:“你的誌願單列好了嗎?”
今天她們兩個帶去的a4紙是空的,早在成績出來的第一時間,薑老師已經找好了相熟的人替她們張羅。
不過,兩人都隻是收到了自己那一份誌願單。
薑期不知道將寧玉報什麼專業,將寧玉也不瞭解她的。
薑期耳朵更紅了:“嗯。
”
“能給我看看嗎?”將寧玉又問。
薑期心情發虛,她含糊一句:“我倆一樣,跟老班說的差不多。
”
薑期這話冇有騙人,薑老師早就打好了招呼,她找的那個人,實現薑期的“願望”比她自己還迫切。
將寧玉意味不明地嗯了聲:“那可不一定。
”
如果說有什麼地方能夠暫時躲避這一瞬間,薑期付出多大的代價都願意去。
眼下,她隻能忽略心裡的不對勁,硬著頭皮問將寧玉:“你不是最想去海城大學嗎?”
那裡不僅能發揮將寧玉的特長,也能讓她脫離掉桐城這段揮汗如雨的處境。
將寧玉冇有回答,薑期咬了咬嘴唇,心神已經無法集中在視野前方,她嚥下到嘴的話語,努力調整詞句,扯開一抹笑容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將寧玉嗯了聲。
薑期鬆一口氣:“你去海城,我去京都。
”
說起後麵四個字,薑期嚥了口唾沫,臉色發白,竭力圓好這個謊言。
她在心理第無數次祈求這個瞬間趕快過去,帶著頭盔的額角已經開始流汗。
將寧玉沉默片刻,說:“嗯。
”
聽到這句話,薑期心裡不是預期的輕鬆,又多了一絲複雜,她乾澀著喉嚨說:“那我以後去煩你,你可不準嫌棄。
”
將寧玉把頭擱在她背後,回:“當然。
”
很久很久以後,薑期才知道,將寧玉對薑老師說了實話,自己要放棄海城大學,報考京都大學。
薑老師問她為什麼?因為薑期嗎?
將寧玉的神色平靜,她淡淡迴應:“當然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
當時的薑老師有冇有相信,薑期並不知道。
因為從頭到尾,薑老師就不認為,薑期和將寧玉會在一起,或者說,將寧玉能看得上薑期。
如果說將寧玉有什麼不能放下薑期的地方,隻能有一項,就是薑期太纏人了。
這些都是薑老師特定條件下告訴薑期的,目的是為了打擊薑期。
薑老師不知道的是,薑期早早就知道了,將寧玉選擇京都大學,不是為了自己。
當時的薑期私心裡,希望將寧玉能選擇對她發展更有利的海城大學。
不過,兜兜轉轉,將寧玉的選擇反倒方便她成功進入將家的視野,認祖歸宗。
要是彆人聽到這一番話,肯定以為是將寧玉的運氣爆棚,或者緣分使然,選的地方正好就是自己的老家,從而能在走丟十五年後依舊回家。
對於當時的將寧玉來說,她隻是想要離家人更近一點,將寧玉那時候還叫蔣寧玉,她的養父母帶著妹妹在京務工。
這些都是事後了,對當時在電動車上的薑期來說,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期待就是將寧玉能去海城大學了。
她做足了兩人大學分隔兩地的準備,不願成為囚禁將寧玉的籠子。
她也想成為那個脫離薑老師自由飛翔的鳥兒。
四年以後的將總對於當初兩人的選擇閉口不言,薑期居然也可恥地放下這件事。
有時候,甚至也能催眠自己,這些都是為了雙方好,她們已經長大,這個背叛朋友的行徑也能化作一個包裝精美的“為你好”的禮物。
直到將寧玉追到桐城,告訴薑期:我還冇忘。
那道名為背叛的傷疤底下還血淋淋的。
將寧玉問她:“我喜歡你,這點,你很早就知道了吧?”
無論如何包裝,將寧玉一直放不下的,是自己對於薑期選擇放棄自己的介意,選擇告訴正雯雯的介意。
時至今日,薑期拷問自己,當時真的一無所知嗎?
對於將寧玉選擇京都的可能性,自己真的全然無辜嗎?
要不自己怎麼會在大一上躲著將寧玉,壓根不敢接她的電話,隨著薑老師在她麵前提起將寧玉的次數越多,薑期越發心虛,路過京都的車站都會匆匆彆過頭低垂眼眸,兩分鐘後,又控製不住地四處打量每一位新上來的顧客。
對於當時的薑期來說,比這種心情更迫切的,是逃離桐城,遠離薑老師。
可笑的是,薑老師的電話一直不斷,薑期有勇氣結束通話薑老師的電話,卻不敢打擾將寧玉。
將寧玉一共找了她三次。
一次是報名那天。
一次是中秋和國慶假期,發了簡訊:你要回家嗎?
最後一次是跨年夜,薑期接了,將寧玉問她:要看煙花嗎?
薑期聽著電話背景裡的喧雜聲,眼淚奪眶而出,哽嚥著說:“我已經聽到了。
”
將寧玉歎了一口氣,提議:“打視訊看吧。
”
在煙花炸響螢幕的瞬間,將寧玉說,我很開心。
薑期擦擦眼淚,說:“我也是。
”
她是個混蛋。
高考結束那天晚上,她拉著將寧玉的手要不醉不歸,自己卻早早醉倒在床上。
半夢半醒間,將寧玉軟軟的嘴唇貼了過來,她微微睜眼,將寧玉雙眸緊閉睫毛顫抖,她壞心眼地微微張開嘴唇。
將寧玉的身子僵硬,快速起身,甚至將床邊的貓咪玩偶帶倒在地上,薑期心滿意足地閉眼沉沉睡去。
她是個混蛋。
她以為自己會放下桐城的一切,卻在將寧玉打來第三通電話自己冇接到的時候,慌慌張張從上鋪踩空樓梯,胳膊上的血流不止,舍友嚇得要死,她抖著手撥回電話,卻在接通時梗著脖子不發一言。
在將寧玉一句話中潰不成軍,哭得眼淚和鼻涕一齊止不住,浪費大半包抽紙,舍友還以為她被哪位前任給綠了。
薑期和將寧玉因為這一通電話和線上看煙花,就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兩人默契不再提有關誌願的事。
薑期四年時間,去了許多次京都,由此和將寧玉的舍友混熟了,也認識了溫瓷。
溫大小姐從第一麵開始,就對她不太友好。
以及,這四年間,薑期的大學城市,將寧玉冇有來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