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是個有點地中海的中年男性,一雙眼睛很大,總是笑眯眯的,眼尾的雙眼皮褶子炸開花。
他笑盈盈的目光落在薑期身上,分外柔和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誘導,勸解她。
薑期盯著他桌子上薄薄的煙盒出神,是黑蘭州,隻是從未聽說過有細支的。
樓上的阿姨一直罵自己家孩子,小小年紀就抽二十塊錢的煙,他爸爸自己才抽十塊的。
薑期微微低著頭,老班的最後幾句話被她自動收入耳邊,為了表示尊重,她輕輕點了點頭。
老班點起一根菸,向喉嚨裡倒入一大口茶水,煙霧繚繞間,他淡定地揮揮手:“回去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
薑期屏住呼吸,微微彎腰,起身,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這裡大概有五個班的代課老師,八成是男性,剩下的二成女老師,多數都坐在靠走廊一側。
原來不是窗邊的風景不好看,也不是高三走廊裡有多安靜,或許是進出方便吧。
這樣想著,薑期走出門之前,已經關上了微動的心神,走廊裡透出的那縷金黃色的夕陽照在她身上,明明冇有溫度,奇妙地引誘她站在那個窗邊,餘暉折射進她的瞳孔,髮絲也染上了淺黃色。
正雯雯這時出現在她身後,她抱著一遝作業看了眼揹著身子的薑期,默默離去。
出來時,薑期還站在原地,嘴角微揚,低垂的眸子和失落的背影宣告著她的落寞。
她拍了拍薑期的肩膀:“你們老班煙抽完了,馬上要出來了。
”
薑期哦了聲,視線和動作冇有太大的變化。
夕陽的尾巴落在遠處的山腰,正雯雯見她反應平淡,有些好奇的問她:“你在想什麼?”
薑期:“在想這麼美好的風景,看不了幾日了。
”
正雯雯問她:“你要去哪呢?”
薑期留給她圓圓的後腦勺,正雯雯看著她毛茸茸的頭髮,笑嘻嘻地說:“我爸媽讓我留在北方,以後我們可以約著一起爬山追日落。
”
“萬一……我們隔得遠呢。
”薑期搖了搖頭,轉過身對正雯雯道:“回山都爬得氣喘籲籲,還說其他的。
”
她的話語裡取笑意味很重,正雯雯放下顧忌,反駁道:“瞧不起誰,我初中運動會得過獎狀呢。
”
“無論你去哪,我都可以坐高鐵來找你。
”
她眉毛輕揚,對薑期說:“你也可以坐飛機來找我啊。
”
薑期心緒複雜暫時被壓下,聽見正雯雯這麼理所當然的語氣,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回:“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海。
”
正雯雯笑容微微一僵,激昂的語調開始變得低沉,她緩慢地眨眨眼,問薑期:“你要去海城啊?”
“不,”薑期否認,她把目光放在教師辦公室門口,不見老班出現,感受到正雯雯有些嚴肅的眼神,她笑著揉了揉其頭髮,道:“乾嘛?這麼認真?”
正雯雯問她:“你要放棄你的夢想嗎?”
薑期撓了撓自己的後脖子,扯了扯嘴角說:“我都忘了自己說過什麼話了。
”
她的本意快速跳過這個話題,正雯雯卻不肯放棄,她緊緊追問:“你小時候說過的,不可能忘。
”
薑期:“那怎麼能算數?我小時候還說自己要當宇航員呢!”
“你說自己要去京都師大的,哪怕不當老師也要去那裡。
”正雯雯篤定的話語讓薑期微微啟唇,說不出話語。
而她依舊用那種認真的眼神看著薑期說:“這和你之前的戲言不一樣,你知道的,薑期。
”
“你說過,薑老師去過的地方,你也想去看看。
”
薑期喉嚨微微發酸,她嚥了口唾沫,移開眼神,呢喃一句:“我現在想法變了。
”
正雯雯不假思索,她抓住薑期的衣角說:“可你是薑期啊。
”
那個第一次去京都回來,就長著小嘴叭叭說自己見到的石頭海,是來來回回唸叨自己因為意外冇有去薑老師母校的遺憾,是那個後悔將王府井買來的禮物弄丟在車上的小孩。
薑期避開她的眼神,那裡麵的信任和坦誠讓薑期感到無措,她抿著嘴,固執地說:“我現在不想去了。
”
正雯雯啞然,眼見薑期拂開她的手就要離開,不由上前半步,帶著調笑的語調問她:“那好歹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裡?”
薑期微微後退:“離我遠點,你怎麼突然這麼粘人。
”
“不說清楚不準走。
”正雯雯這麼說。
她冇好氣地說:“你自己猜。
”
“能看海的地方……”正雯雯猜了好幾個地方,薑期都冇有反應。
走廊裡的人越來少,甚至有一兩位老師越過她們進了門,薑期有些心灼,而正雯雯擋在她身前不願離開。
“你乾嘛?快上課了。
”
“你還冇說呢。
”
薑期硬著頭皮,四下打量一眼,對正雯雯低聲說了一個地名,看著她眼睛發亮,薑期要她保證不準說出去。
正雯雯滿意地眼睛微眯,像獵物得手的狐狸,她輕點了點腳,後退一步,對著薑期伸出右手攤開,道:“自便。
”
薑期奇怪地看她一眼,離開時不忘叮囑:“千萬不要說出去。
”
正雯雯已經像一隻輕巧的燕子略過她身前,留下一句話語:“你放心,我兩誰跟誰。
”
——————
高考緊張地開展著,薑老師那天罕見地穿一身紅色大衣,開車接送她和將寧玉。
她仿若一個最開明溫柔的長輩,話語多了很多,但不主動提一句考試有關的事情。
“阿姨今天自己下廚,做了許多好吃的,給你們補補,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玉米排骨湯……這些日子真的辛苦你們了。
”
最後一門考完,薑老師對著坐在後排的將寧玉說,一邊的薑期早就撕開一包軟糖嚼著,將寧玉嘴裡含著薑期遞過來的糖,動作幅度小小地回興奮的薑老師:“勞您費心了。
”
薑老師:“哪裡辛苦,你們才辛苦,這些日子都餓瘦了……”
薑期的軟糖已經吃完,她又拆了一包,遞給將寧玉一包新的,就將拆開的那包往嘴裡倒。
薑老師聽見包裝袋撕拉的聲音,頭也冇回,埋怨道:“你這孩子,當心蛀牙。
”
qq糖在薑期的口腔裡嘎吱作響,將寧玉笑了笑,收攏手心,將糖果袋子放在底下。
車裡一時沉默了下來,薑期的頭一直側向窗外,將寧玉把右手放在座椅上,悄悄向著薑期隨意擱在一邊的左手靠近。
薑老師下一個話茬又遞了過來,她回頭問將寧玉:“小玉,最近有什麼想吃的就跟我說,我來做。
”
將寧玉問薑期:“你想吃什麼?老師說給我們做。
”
薑期雙手抱胸:“隨便。
”
“小玉,你不用管她,她什麼都能吃。
”薑老師說。
將寧玉收回右手,摸了摸頭髮,瞄一眼薑期,輕聲說:“老師,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
“我明天就做。
”薑老師歡喜地應下來。
一直在將寧玉餘光裡的薑期,聽聞這話,她的側臉下頜清晰,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睫毛顫了顫,抬眸看了一眼薑老師。
薑老師一無所知,正說著哪個市場或者超市賣的排骨更新鮮一點。
薑期隻有那一眼,一直放在胸前的手又重新落在手上,她不再注視窗外的人群,微微闔眸,嘴角平直。
將寧玉握住她的左手,軟軟的,不冷不熱,薑期還下意識地收緊掌心,將寧玉張了張嘴,卻發現她無話可說。
她隻能麻木地應和薑老師的話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