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安隅院的巷弄深處，庭院裏的蟬鳴卻愈發聒噪，像是一把鈍刀，反覆割著我緊繃的神經。
我依舊靠在搖床上，指尖死死攥著那碗冰鎮酸梅湯，瓷碗的涼意早已滲進骨縫，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燥熱與慌亂。
滿池的荷花在烈日下開得熱烈，粉白的花瓣裹著嫩黃的花蕊，風一吹，荷葉輕輕晃動，荷香飄過來，卻再也沒法讓我靜下心來。
孫燕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恨她，恨她當初趨炎附勢，跟著白光翔要置我於死地，恨她拎不清局勢，拿著把柄自尋死路，可我終究沒法做到徹底冷血。
我是從現代穿越而來的，在那個和平年代，生命至上的觀念早已刻進骨子裏，即便如今身處亂世，國讎家恨壓身，也沒法眼睜睜看著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就這麼死在白光翔的手裏。
王磊說的沒錯，孫燕糊塗，她罪有應得，可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那是兩條人命，我若是真的置之不理，往後餘生，怕是都要活在良心的譴責裡。
手心的酸梅湯早已沒了涼意，變得溫吞，我緩緩鬆開手，瓷碗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已然褪去，隻剩下決絕。
罷了，就這一次，不為孫燕，隻為自己心裏的良知，隻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沒有再回房，就坐在搖床上，靜靜等著霜見和也回來。
平日裏覺得過得快的午後，此刻竟過得格外緩慢，日頭漸漸西斜，燥熱慢慢褪去，晚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進院子，荷塘裡的荷葉沙沙作響，我卻絲毫沒有放鬆，心一直懸在半空。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有多冒險。霜見和也寵我，可他終究是特高課課長，是侵略者，白光翔是他們日本人扶持的漢奸。
為我去乾涉他手下的事，本就不合常理，更何況，我救的還是一個與我有過節、甚至差點害了我的人。
我沒有別的依仗，隻能賭他對我的那點執念，賭他此刻還捨不得違逆我，賭我能藉著這份虛情假意，換兩條人命。這是利用，**裸的利用，可我別無選擇。
天色擦黑時，院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緊接著，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沉穩腳步聲，帶著清冽的氣場，一步步靠近。
霜見和也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晚風與淡淡的硝煙味，黑色西裝依舊筆挺，隻是眉宇間染著幾分工作後的疲憊。
他一進門，目光就徑直落在我身上，快步走到我身邊，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語氣是獨屬於我的溫柔，全然沒有在外的冷酷狠戾：
“阿尹，怎麼不在房裏等著，傍晚風涼，坐在這裏容易著涼。”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眸深邃，映著庭院裏的燈光，滿是對我的寵溺與在意，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真的會沉溺在這份溫柔裡。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出溫順的模樣依偎過去，隻是靜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沉重：
“和也，我有事求你。”
他微微挑眉，似乎沒想到我會這般直白，蹲下身，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包裹著我冰涼的指尖，溫聲問道：
“阿尹想說什麼，儘管說，隻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我要你放了孫燕。”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閃躲，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白光翔抓了她，她懷著身孕，我……不忍心。”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裏做好了被他質疑、被他反問的準備，甚至想好了一堆藉口，比如孫燕再壞，也罪不至死，比如看在同為女子的份上，可他卻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多問半句緣由，隻是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眼底的溫柔沒有半分消減。
“就為了這事？”他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彷彿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尹若是心軟，我讓白光翔放了便是，不必這般為難。”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原本準備好的藉口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看著我微怔的模樣，伸手替我拂開額前的碎發，低聲道：
“我知道你心善，見不得這些，隻是往後莫要為了旁人勞心傷神，你的身子要緊。”
他永遠這般，不問緣由，不問對錯，隻要我開口，便盡數應允。可這份偏愛，於我而言，從來都不是溫情，而是枷鎖，是我利用他的籌碼。
霜見和也沒有再多耽擱，當即起身，喚來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立刻去白光翔的私宅，命令白光翔即刻放人，不得為難。手下領命，立刻快步離去，行事乾脆利落。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口五味雜陳。他越是這般縱容，我越是清楚，自己日後利用他復仇之時，他會有多痛。可我沒有退路，家國在前，我與他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不過半個時辰，院外就傳來了王磊攙扶著孫燕的腳步聲，兩人踉踉蹌蹌地走進院子。
孫燕臉色蒼白如紙，衣衫淩亂，頭髮散亂，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此刻更是搖搖欲墜，小腹微微隆起，看著格外狼狽。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哭了很久，看到我和霜見和也，眼神裡滿是愧疚與惶恐，想要開口說話，卻又哽嚥著說不出來。
王磊扶著她，臉上滿是感激，對著霜見和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轉頭看向我，眼眶通紅，想說什麼，卻也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看孫燕，也沒有理會王磊的感激，隻是淡淡吩咐下人，找間偏房讓孫燕歇著，再請個大夫過來看看，便轉身回了房。
霜見和也看著我略顯落寞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卻也沒有多問，隻是跟在我身後，進了房間，替我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我手裏：
“我的阿尹，事情解決了，怎麼還悶悶不樂？”
我接過水杯，指尖握著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卻暖不了心口。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隻是坐在床邊，心裏一團亂麻，隱隱的心慌感越來越強烈。
霜見和也見我久久不語，坐在我身邊，輕輕將我攬進懷裏，他的懷抱溫暖而寬闊，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我身子僵硬，靠在他懷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滿心的戒備與疏離，我強忍著推開他的衝動，任由他抱著，心裏的慌亂與掙紮，愈發濃烈。
“在怕什麼？”他低頭，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有我在，沒人敢動你，也沒人敢再找你麻煩。”
我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的所有情緒，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沒什麼，隻是覺得，這亂世裡，安穩太難。”
他收緊手臂，將我抱得更緊，語氣堅定：“有我在，我會護你一輩子。”
窗外的夜色漸深，安隅院重歸清凈，可我卻再也找不回往日的那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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