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慌亂與糾結，伴著漫漫長夜漸漸散去，可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卻像藤蔓一般，悄無聲息地纏滿心頭，連帶著安隅院清晨的荷香，都透著幾分沉悶。
我晨起梳洗過後，依舊坐在庭院的搖床上，隻是沒了往日翻書的閑情，指尖輕輕叩著扶手，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昨日救孫燕的一幕幕，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孫燕本就是個趨炎附勢、自私自利的人，昨日被救時的感激，或許隻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以她的性子，絕不可能就此安分。
我本打算讓她在偏房休養幾日，便尋個由頭打發她離開，省得留在身邊平添隱患，卻沒料到，她竟會主動找上門來。
下人通傳的時候，我正望著滿池荷塘出神，聞言眉峰微蹙，心底的不安又重了幾分。讓下人將她帶進來，不過片刻，孫燕便緩步走了過來。
今日的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布衣，頭髮也梳得整齊，臉上的淚痕早已褪去，隻是臉色依舊蒼白，身形看著比昨日還要單薄，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素衣的襯托下，反倒更明顯了些。
她走到我麵前，腳步遲疑，神色帶著幾分侷促，全然沒了往日的尖酸與算計。
“阿尹小姐。”她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怯意，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抬眸看她，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暖意，隻是淡淡開口：“有話直說。”
我對她本就沒有半分好感，昨日救人，也不過是遵從內心的良知，絕非念及什麼同事情分，更沒想過要她感恩戴德。
如今她這般模樣，反倒讓我愈發警惕，總覺得她此番前來，沒那麼簡單。
孫燕咬了咬下唇，猶豫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想回家一趟，去看看我丈夫，昨日被抓的時候，我一直惦記著他，如今沒事了，我想回去找他。”
我聞言，心底微微一動。
沒有絲毫遲疑，我淡淡點頭，語氣疏離：“既是要回去，便收拾東西走吧，院裏的人不會攔你。”
我甚至懶得去問她後續打算，也不想知曉她與她丈夫的事，於我而言，她離開安隅院，便是徹底與我無關，往後是生是死，全憑她自己，我再也不會插手。
孫燕見我答應得這般爽快，反倒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愧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閃躲。
她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誠懇：“阿尹小姐，昨日多謝你和霜見課長相救，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絕不會忘。”
我擺了擺手，不願聽這些虛情假意的客套話，直接轉頭吩咐下人，幫她收拾簡單的行囊，送她出院子。
孫燕見狀，也沒再多說，又對著我道了聲謝，纔跟著下人緩緩離去，背影看著有些落寞，卻也讓我鬆了口氣。
看著她消失在月亮門的身影，我靠回搖床，輕輕舒了口氣，隻當是送走了一個麻煩。
接下來的幾日，安隅院恢復了往日的清凈，霜見和也依舊每日早出晚歸，對我溫柔備至，我也重新戴上溫順的麵具，與他虛與委蛇，暗中收斂心思，不再因一時的良知亂了陣腳。
王磊偶爾會來院裏轉悠，唸叨幾句孫燕的情況，說她回去後一切安好，還說要來看望我們，都被我找藉口回絕了。
我刻意不去提及孫燕，隻想將這個人徹底從生活裡抹去，可有些事，終究是躲不掉。
這天午後，日頭正好，我剛讓下人煮了茶，坐在庭院裏歇息，院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比往日王磊的腳步還要急，還伴隨著下人阻攔的聲音。
我眉峰一皺，剛想開口詢問，就見孫燕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形瘦弱、麵色蠟黃的男人，看著唯唯諾諾，想必就是她口中的丈夫。
幾日不見，孫燕的精神好了許多，臉上有了些許血色，隻是眼神依舊帶著幾分急切，看到我，快步走到我麵前，語氣帶著幾分激動：“阿尹小姐，王磊，我是來跟你們辭行的！”
我抬眼看向她，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男人，心底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她的神色太過急切，辭行的話也說得太過突兀，全然不像是尋常的告別，反倒像是在刻意趕著什麼。
“辭行？”我淡淡開口，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要去哪裏？”
“我和我丈夫商量好了，留在奉天太危險了，我們打算去上海，那邊有遠房親戚，能有個照應。”
孫燕連忙說道，眼神閃爍，不敢與我直視，“這亂世之中，能遇到你們，還肯救我一命，我是真的感激。
當初在現代，我們是同事時，我確實多有對不住阿尹你的地方，可如今在這異鄉亂世，你對我的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一副真情流露的模樣，可我卻越聽越覺得蹊蹺。上海路途遙遠，以她和她丈夫的能力，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更何況，她剛從白光翔的手裏死裏逃生，本該安分蟄伏，反倒急著離開，未免太過反常。
白光翔那般心狠手辣之人，昨日肯放人，本就可疑，如今孫燕突然要遠赴上海，其中必定有詐。
我心底警鈴大作，下意識就想拒絕，可還沒等我開口，一旁的王磊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一聽到孫燕要走，還去上海，當即就紅了眼眶。
王磊這幾日一直唸叨著孫燕，覺得我們終究是現代來的同鄉，在這亂世裡互相扶持，如今一聽要分別，瞬間就沒了往日的機靈，活脫脫像個傻小子，眼圈通紅，嘴巴一癟，眼看著就要掉眼淚。
“孫燕，你、你怎麼說走就走啊！”王磊搓著手，急得原地打轉，聲音帶著哭腔，還帶著幾分憨傻的幽默，“上海那麼遠，兵荒馬亂的，路上多危險啊！你還懷著身子，怎麼經得起折騰啊！”
他說著，伸手抹了把眼睛，一副捨不得的模樣，絮絮叨叨地叮囑：
“到了上海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像以前那麼糊塗了，好好跟你丈夫過日子，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往後要是有機會，咱們說不定還能再見呢！你可別忘了我們啊！”
孫燕看著王磊，也跟著抹了抹眼淚，連連點頭：“我記得，我都記得，王磊，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阿尹。”
“那我們就不送了，你們一路保重。”我站起身，語氣冰冷，，“亂世出門，各自安好即可，不必講究這些虛禮。”
王磊卻不願意了，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眶依舊通紅，帶著哭腔軟磨硬泡，那副傻樣又好氣又好笑：
“阿尹，咱們就去送送吧！孫燕懷著身子，這一走，說不定這輩子都見不到了，咱們就送送她，就到火車站，很快就回來！你要是不去，她心裏該多難受啊，我也捨不得啊！”
他拽著我的胳膊，來回搖晃，像個耍賴的孩子，嘴裏不停唸叨著同鄉情分、亂世別離，絮絮叨叨的，讓人沒法拒絕。
我看著他憨傻的模樣，又看了看孫燕眼中一閃而過的急切，心底糾結萬分。
我心底也泛起一絲僥倖，或許是我太過多疑，孫燕真的隻是單純辭行，想要我們送最後一程。
我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看著王磊期盼的眼神，終究是鬆了口：“罷了，我跟你去。”
王磊見我答應，瞬間破涕為笑，拍著胸脯樂嗬嗬地說道：“我就知道阿尹你最心軟了！放心，咱們快去快回，不會耽誤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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