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隅院的清凈日子,堪堪又挨過兩日。
霜見和也終究沒能一直陪在院裏,天剛矇矇亮,特高課的人便驅車趕來,車軲轆碾過院外青石板的聲響,打破了晨間的靜謐。
他進我房間動作極輕,臨出門還蹲在床邊,替我掖好被角,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溫聲交代下人看好院子,備好我愛吃的早膳,才換了筆挺的黑色西裝,帶著一身清冽氣場離去。
他走後,院裏重歸安靜,晨起的荷露順著荷葉邊緣滾落,砸在石桌上碎成水珠,蟬鳴還未到正午的聒噪,隻剩淡淡的荷香漫在空氣裡。
我依著往日的習慣,梳洗過後倚在庭院的搖床上,手邊擺著冰鎮酸梅湯,隨手翻著一本閑書,試圖將心緒沉在這難得的安穩裡。
可今日剛過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院裏連風都帶著燥熱,外院突然傳來一陣慌裏慌張的腳步聲,又急又亂。
我還沒抬眼,就見王磊像隻被追著跑的猴子似的,一溜煙從月亮門裏竄了進來,平日裏熨帖整齊的長衫跑得歪歪扭扭,領口的釦子都崩開了一顆,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把額前的碎發黏成一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不忘死死捂著嘴,生怕聲音大了被旁人聽見,那副急慌慌又鬼鬼祟祟的樣子,滑稽得很。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跟前,也顧不上其他,直接蹲在搖床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腮幫子鼓鼓的,活像隻偷了東西被抓包的倉鼠,好半天才緩過勁,壓低了嗓子,語氣裏帶著急吼吼的幽默:
“我的阿尹小姐哎!可了不得了,你是沒看見外頭那亂勁!!!!”
我放下手裏的書,淡淡抬眸看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搖床扶手,語氣平靜:“慢慢說,跑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毛躁不毛躁!”
王磊急得直擺手,又下意識往院門口瞟了一眼,確認沒有霜見和也的親信,才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是孫燕!那個拎不清的女人,可算是把自己作到絕路了!”
“前兩日霜見和也還說她拿著證據找白光翔的死對頭張敬山去了,我當時就覺得她沒那個好命,果不其然!”
王磊說著,還忍不住輕輕跺了下腳,語氣裡滿是吐槽。
“白光翔那老狐狸,早就防著她了,暗地裏派了人盯了她一路,就等她往張敬山家門口湊呢!她剛走到巷子口,還沒摸著張家大門的邊,就被白光翔的人堵了個正著,手裏剩下的所有底片、樣報,全被搶走了,連人帶包一起被綁走,半點動靜都沒鬧出來!”
我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涼絲絲的甜意滑過喉嚨,臉上沒半分驚訝。
孫燕的結局本就在意料之中,她空有把柄,卻無半點自保的能力,又貪心算計,既想找靠山又留後手,在白光翔這種心狠手辣的人麵前,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王磊見我神色淡然,半點波瀾都沒有,反倒更急了,伸手撓了撓頭,臉上的滑稽勁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糾結,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抬頭看著我,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的不忍,還有共情:
“阿尹,咱們倆穿越前可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了,雖說以前現代時候我們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在民國亂世,咱們骨子裏還是現代人啊!”
“孫燕是糊塗,之前也跟著白光翔害過你,她活該,可她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呢!白光翔那人心狠手辣,證據拿到手了,她就是個沒用的累贅,還是個隱患,指定不會留她活口,這可是兩條人命啊!”
王磊的語氣沉了些,沒了方纔的那股傻勁,“我們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明明有能力插手,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我們這些同事互相殘殺,看著一屍兩命嗎?”
指尖的酸梅湯碗驟然變沉,涼意順著指尖鑽到心底,我垂著眼長久沉默,那層刻意裹緊的冷漠硬殼,被王磊的話砸得裂開一道縫。
王磊縮在地上,身子還微微發顫,方纔急得紅了眼,此刻又露出骨子裏的懦弱,聲音怯怯的,帶著哭腔:
“阿尹,我知道你恨孫燕,我也怕,怕白光翔,怕惹上殺身之禍,可那是兩條命啊,她還懷著孩子……我們是從現代來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啊。”
我抬眼盯著他,聲音冷硬,想把心底的動搖壓下去:“怕就對了,這亂世裡,膽小才能活下去。孫燕是自作自受,她幫白光翔害我的時候,可沒想過今天,我們憑什麼要為了一個仇人,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她活該,可孩子無辜啊……”王磊頭埋得更低,手指摳著地麵,懦弱又糾結,“我們就當……就當是良心上過不去,不管她,我夜裏都睡不著,總想起她哭著喊救命的樣子。”
心口猛地一揪,我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我何嘗不想裝作毫不在意,可孫燕那日崩潰的哭喊、微微隆起的小腹,一遍遍在腦海裡閃,現代人的良知像根刺,紮得我心口發疼。
可我更清楚,這是奉天,是日本人橫行的地界,白光翔又心狠手辣,我們無依無靠,插手就是自尋死路。
“我們沒能力救她。”我別過臉,看向庭院裏的荷塘,聲音發啞,“白光翔的私宅戒備森嚴,我們手無寸鐵,出去就是送死,亂世之中,自保都難,談什麼救人。”
“我知道我膽小,我也怕丟命,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王磊抬頭,眼眶通紅,懦弱的臉上滿是掙紮,“阿尹,你是不是也在糾結?你要是真的不在乎,早就趕我走了,不會跟我說這麼多。”
我猛地轉頭看他,一時語塞。沒錯,我騙不了自己,冷漠是裝的,狠心也是裝的,心底的猶豫和不忍早就翻江倒海。
一邊是刻在骨子裏的生存本能,是孫燕咎由自取的清醒;一邊是丟不掉的現代良知,是同為異鄉人的最後一點羈絆。
我長長嘆了口氣,靠回搖床,眼神紛亂又茫然,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讓我靜一靜,別逼我。”
王磊見狀,不敢再多說,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腳步怯懦地往後退,聲音發顫:“我、我等你決定,可、可快點,晚了就來不及了……”
他慌慌張張地溜出院子,連門都沒敢關,庭院重歸安靜,隻剩蟬鳴聒噪。我望著滿池荷花,指尖死死攥著冰涼的瓷碗,碗沿幾乎要嵌進肉裡。
心底的拉扯越來越烈,求生的本能與良知的拷問反覆交鋒,我閉緊眼,清楚地知道,這份刻意維持的安穩,終究守不住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