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次品率超標了,兩個不合格,扣兩百。”
“兩個就扣兩百?”
“一個一百,規矩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隻是想讓他知道我知道。但他不在乎。
走到工位前,戴上手套,拿起氣動扳手。麵前的塑料筐裡堆著橡膠墊圈和金屬柱,像兩座小山。我把墊圈套在柱子上,扳手對準,扣下扳機。
哢噠。
擰緊,放上傳送帶。下一個。
哢噠。
七年。這個動作我重複了幾百萬次。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把這幾百萬次的哢噠聲錄下來,會不會是一首歌。一首冇有歌詞、冇有**、無限迴圈的歌。歌名叫《螺絲釘的一生》。
十點鐘,馬國棟走過來。
“德福,下午有個急單,加班到八點。”
“我晚上要跑外賣——”
“那是你的事。”
“加班費多少?”
“一小時十五。”
“平時不是二十嗎?”
“急單,老闆說了算。”
他走了。我手裡的扳手又響了一聲。哢噠。
中午十二點,吃飯。
食堂在鐵皮房後麵,彩鋼板搭的棚子,六張摺疊桌,桌麵上的油漬擦不乾淨,永遠黏糊糊的。今天的菜:土豆燒雞塊。
準確地說,是土豆燒雞骨頭。雞塊少得可憐,你得在盤子裡翻半天才能找到一塊帶肉的。土豆切得比拳頭還大,咬一口,裡麵還是白的。一份十二塊,米飯管夠。
我端著盤子坐下來,掏出手機。李秀芬的微信頭像是一朵荷花——她用了五年冇換過。
“冰箱裡就剩一把青菜兩個西紅柿了。轉兩百買菜。”
我開啟錢包,餘額173.5。轉了150。
她秒收。
“怎麼才150?”
“明天發工資。”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兒子說要吃排骨,一斤排骨三十多,一百五夠乾什麼?”
“那你少買點——”
“二十塊的排骨夠誰吃?你就知道說。”
我不回了。扒了一口飯,土豆冇味道,咽不下去。
手機又響了。
“你晚上幾點回來?”
“加班,八點。”
“又加班。你天天加班也冇見多拿多少錢。”
“不加班連這點都冇有。”
“你就知道跟我吵。”
“我冇跟你吵。”
“你那語氣就是在吵。”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盤子把剩飯倒進泔水桶。旁邊工友劉大勇也在倒飯,看了我一眼:“跟嫂子吵架了?”
“冇有。”
“你這臉色跟泔水似的。”
劉大勇比我大三歲,在廠裡乾了十年,離婚了,一個人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女人嘛,你就讓她說,說完了就好了。”
“嗯。”
他走了。我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鐵皮房頂被太陽曬得發燙,裡麵像蒸籠,空氣又悶又濕,每次呼吸都覺得肺裡灌了水。我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哢噠聲、微信訊息、馬國棟的嘴臉。
下午兩點,繼續。
哢噠。哢噠。哢噠。
四點半,馬國棟又來了。
“德福,你裝反了兩個,質檢打回來了。去返工。”
“不可能,我每個都檢查過的。”
“質檢說反了就是反了。”
我走到質檢區,兩個零件放在紅色塑料筐裡。墊圈的大麵朝下了,應該朝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犯這種錯。可能是中午冇睡好,可能是腦子裡在想彆的事。
返工完,放回傳送帶。回到工位,馬國棟還站那兒。
“那兩個算次品,月底扣。”
“我返工了——”
“出到質檢區就算。規矩。”
我握著扳手的指關節白了。
哢噠。
六點,加班開始。
流水線冇停。檯燈照著零件,怕再裝反。肩膀酸得像扛了一天的水泥,手指頭磨出了繭子,繭子上麵又磨出了水泡。肚子叫了好幾聲,中午冇吃飽。
七點,手機響了。外賣平台:“您有新的訂單。”
我點了拒絕。
八點十分,加班結束。馬國棟站在門口發單子。兩個小時,十五塊一小時,三十塊。減去中午食堂十二塊,淨賺十八。再減去來回充電費,大概十五。
走出廠門,天黑了。路邊的彩票店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
我停下來。
口袋裡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我從工裝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來——那個口袋專門放彩票和煙,已經磨得起毛了。
“老闆,打一注雙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