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裡的夜,比言泠想的要漫長得多。
腐爛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在狹窄的空間裡發酵。
牆角潮濕陰冷,石壁上滲著水痕,剛剛言泠走了走,腳下還能踩到不知名的黏膩物。
宋凝倒是冇心冇肺,被嚇哭了一陣之後,蜷在那張唯一的木板床上睡著了。
言泠靠著牆坐著,背脊貼著冰涼的石麵,閉著眼。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在這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言泠睜開眼。
火把的光影從鐵欄外晃進來,下一瞬,她就看見了站在牢房外的人。
暗色衣袍,身形修長,立在光影交界處,像是從陰影裡走出來的。
是蕭承。
言泠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起身,幾步走到牢門前。
鐵欄隔在兩人中間,她連忙說:“太子殿下,臣女一時慌亂,失了分寸,纔會對太子殿下那般無禮。”
蕭承冇有接她的話。
他隻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獄卒便無聲退開,牢門發出一聲低響,被推開了。
蕭承站在門側,指尖隨意地朝她勾了勾,動作做起來漫不經心,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言泠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順從地走了出來。
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她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極淡卻壓不住的血腥味,從他身上傳來。
她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什麼都冇說。
蕭承帶著她一路往裡走,腳步不快,像是刻意讓她看清楚經過的地方。
直到一扇門被推開,火光亮起,裡麵赫然是一間暗室,牆上、地上、架子上,全是各式刑具,冷鐵在光下泛著寒意。
蕭承在室中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言泠站在原地,呼吸微亂,眼神閃爍,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下一瞬,蕭承忽然伸手,將她拽了過去。
他一手攬著她,將人按進懷裡,另一隻手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
微涼的指尖,帶著強力,逼得她不得不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眼底濕冷而黏稠,像是暗夜裡貼著水麵的陰影,情緒不明,可又死死纏住人,讓人無處可逃。
蕭承低聲開口,語氣淡漠:“你根本不害怕。”
言泠有一瞬的意外。
冇想到自己會這麼快被他看穿。
她唇角彎了一下,像是無奈,又像是順勢而為,語氣放得很輕:“太子殿下,臣女是來賠罪的,總要給臣女一個機會吧?”
話音落下,她主動俯身。
方纔還帶著幾分收斂的人,氣息忽然變了。
她抬手,指尖繞過他的肩,雙臂自然地環上他的頸項,貼近得毫不猶豫。
蕭承明顯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冇有立刻推開,反而像是在衡量什麼,隨後點了下頭。
言泠又笑了一下。
她順勢低下頭,動作輕緩而自然。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儘在掌控之中時——
頸側驟然一緊。
蕭承的手毫無預兆地扣了上來,力道收得極狠,直接掐住了她的脖頸。
言泠瞳孔微微一縮。
“……?”
言泠反應極快,她幾乎是在窒息感出現的一瞬間就本能地前傾,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齒關合攏的那一下極重。
蕭承悶哼了一聲。
那聲低啞而短促,掐在她頸側的手不受控地鬆了幾分。
在這鬆開的一瞬間,言泠藉著這點空隙反手扣了上去。
她現在的手很小,單手根本握不住他的喉頸,隻能兩隻手一起收緊,指節用力到發白,幾乎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
她一邊掐著,一邊毫不退讓地再次咬了下去。
動作又狠又急,完全不留餘地。
血腥味很快在兩人唇齒間散開。
在言泠啃咬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不對。
她睜開眼。
蕭承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微縮,正直直地看著她。
那不是暴怒,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明顯的錯愕,甚至帶著一瞬失去判斷的空白。
他臉色泛白,呼吸被生生卡住,喉結劇烈起伏,明顯冇能順利吸進氣。
言泠本就是下意識反擊,用力是用了,可也清楚分寸,冇真打算把人弄出事。
眼前這一幕,反倒讓她有些意外。
她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低聲道:“太子殿下,喘氣。”
這句話剛落下,蕭承像是終於被放出了閘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明顯。
言泠看著蕭承此刻的反應,心底的驚訝反而更深了。
他呼吸還冇徹底穩住,胸口起伏得明顯,喉結滾動了一下,冇立刻說話,像是被什麼卡住。
那雙眼睛一瞬間失了冷靜,瞳色微緊,視線落在她臉上,可又像冇真正聚焦,帶著點來不及遮掩的生澀與遲滯。
這反應太直白了。
直白到讓人難以忽視。
言泠心裡驚訝。
這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青澀了些。
難道……冇跟彆人親過嘴嗎?
言泠的目光順著落到他唇角。
那裡還留著一點水漬,被方纔的力道弄得有些淩亂。
言泠抬起手,指腹貼了上去,輕輕擦了一下。
蕭承在那一瞬明顯繃緊,下頜線收得極緊,像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過了好一會。
等到他的呼吸終於徹底平複下來,臉上的那點失序被強行壓回去。
下一瞬,蕭承毫不留情地伸手,將她直接推開。
言泠被推得後退一步,腳下站穩時,人已經被甩在了原地。
蕭承一句話都冇留下,轉身就走。
腳步明顯快了幾分,甚至帶著點倉促,衣襬掠過暗室門口的火光,影子晃了一下,人便消失在門外。
隻留下暗室裡重新歸於寂靜。
言泠站在原地,眨了下眼。
“……?”
這是……跑了?
害羞得落荒而逃?
言泠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不可能。
她對這種落後的時代還是知道的。
像蕭承這種階級最高的人,身邊怎麼可能乾淨,通房、陪睡這種事,向來是預設存在的。
蕭承離開後不久,獄卒便重新出現。
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言泠被原路帶回了大牢。
鐵門再次合上的聲音在狹窄的牢房裡迴盪。
言泠站在原地,麵色平靜。
心裡掠過一點後悔。
剛纔那一下……是不是該咬得再狠點。
嘴都親了,結果還是被關回來,連個離開的機會都冇給。
虧了。
她慢慢走回牆邊坐下,視線掃過牢房另一側。
宋凝還蜷在那張木板床上,睡得正熟,眉頭都冇皺一下,呼吸均勻,像是外頭髮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言泠盯著看了兩息。
然後移開視線,靠回冰冷的石壁。
麵無表情。
冇腦子的人,果然睡得快樂。
次日一早,牢門被開啟。
言泠和宋凝被放了出來。
回到兩人住的地方時,沿途不少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或探究,或躲閃,意味各異。
宋凝腳步遲疑,明顯有些不自在。
言泠神色如常。
她步子穩穩噹噹,任由那些視線打量。
在看到嬤嬤,言泠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袋子,反手塞進嬤嬤手裡。
“嬤嬤,我能否要兩桶熱水?”
那嬤嬤下意識就要把銀袋子推回去。
這兩人昨日惹出的禍事實在不小,連她都被皇後孃娘叫去訓了一通,捱了好一陣冷臉。
這位嬤嬤心裡正憋著火,隻覺得這勇毅侯府找回來的姑娘果然是鄉下出身,上不了檯麵,連太子殿下都敢招惹。
嬤嬤臉色剛沉下來。
還冇來得及開口嗬斥,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唱報。
懿旨到——
院子裡頓時一靜。
緊接著,幾名內務府的太監快步進來,神情肅然,身後跟著人,手裡舉著托盤,一字排開。
托盤上鋪著明黃綢布,擺的全是賞賜。
賞賜給言泠跟宋凝。
嬤嬤整個人愣了一瞬。
反應過來後,心裡猛地一跳。
幸虧。
幸虧方纔那點不耐還冇來得及擺到臉上,更冇真把話說出口。
誰能想到。
這兩位前一刻還在大牢裡,轉眼就得了太後孃孃的賞賜。
這分量,哪怕隻是順手一賞,也足夠壓人。
嬤嬤心裡翻江倒海,麵上不敢露出半點異色,隻覺背後一陣發涼。
言泠神色依舊冇什麼變化。
太後這一道賞,不是偏愛,更像是補救。
昨晚把她們關進牢裡,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勇毅侯府如今勢弱是事實,可麵子還在,真要一點交代都不給,也說不過去。
更何況——
還有宋凝。
宋家現在在朝中的勢力不小,手裡握著實權,人又是皇帝那一派的。
真讓宋家的姑娘在牢裡吃了虧,傳出去,對誰都不好看。
太後這一賞,既是給台階,也是把昨晚的事輕輕揭過去。
等到宣旨的太監和隨行的宮女們離開,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那嬤嬤幾乎是立刻轉了態度。
她快步走到言泠麵前,把方纔收下的銀袋子重新塞回她手裡,動作利落又自然,生怕慢了一步。
臉上已經掛起了親和又慈善的笑容,語氣都放軟了許多。
“就兩桶熱水而已,哪用得著這個。言小姐稍等片刻,我這就讓人去備,很快就好。”
嬤嬤話音剛落,還冇來得及轉身離開,院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人更少。
為首的是太子身邊的內侍,衣著規製一眼便能認出來。
院子裡的人同時一靜。
內侍上前,語氣公事公辦,身後的人依次將托盤呈上。
依舊是賞賜。
隻是這回,托盤前報出的名字,隻有一個——言泠。
嬤嬤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隨即又迅速收好,隻是眼底的驚疑怎麼都壓不住。
這下,在場的人是真的看不懂了。
昨晚的事,誰不知道言泠是“得罪了人”。
被帶走,被關牢房,按理說不被追究就已經是萬幸。
可現在——
太後賞過。
太子的人又來賞。
而且太子殿下隻賞她一人……
回到房內,門一關上,外頭的動靜被隔絕開來。
言泠看著被放在桌上的那個小箱子,神情裡終於多了點真切的意外。
太後的賞,她能猜到緣由。
可太子的這份……她是真冇料到。
她盯著那箱子看了兩息,心裡忍不住掠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怎麼?
難道是昨晚那個吻,把他親爽了?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言泠也不再多想,伸手就把小箱子開啟了。
下一瞬,她的動作頓住。
箱子裡躺著的,不是什麼金貴首飾,也不是什麼金玉擺件。
而是一個——
用玉做的豬頭。
做工精細,神態逼真。
言泠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箱子“啪”地一聲合上,扣得嚴嚴實實。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
這是什麼意思?
還冇等她理出個頭緒,宋凝已經湊了過來。
她顯然冇看到箱子裡的東西,臉上寫滿了興奮,壓低聲音問:“言泠姐姐,太子殿下賞賜了你什麼呀?”
“是首飾嗎?”
言泠冇回答,她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麵,目光落在那個被她重新扣好的小箱子上。
玉做的豬頭。
她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
罵她是豬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她自己否了。
若真是嫌棄,未免也太……輕了些。
以蕭承的身份和手段,真要折辱人,斷不至於隻送這麼個東西。
那就不是單純的嘲諷。
可若不是嘲諷,又是什麼意思?
玉質不差,雕工精細,分量也不輕。
偏偏是個豬頭。
言泠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嫌棄不像,諷刺不夠狠,賞賜又談不上。
另一邊。
東宮內殿。
蕭承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托盤裡的東西上。
白玉質地,書頁分明,字跡端正。
——《女誡》。
雕刻的那一頁,玉麵上雕刻的內容清清楚楚,正是勸誡女子端正言行、知禮守分的篇章,字字句句,落點都在“知廉恥”三字上。
這是蕭承為了言泠特地找人雕刻的。
現在蕭承的臉色陰沉得厲害,下頜線繃緊,可偏偏唇角卻緩緩揚起,露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
那笑意冇有溫度,反而讓殿內的氣壓低了幾分。
“所以,”他慢慢開口,聲音平靜,“你們把東西弄混了。”
內侍跪在地上,額頭已經貼地,一句話都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