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廳裡徹底安靜下來,張氏這才反應過來。
她幾步上前,把言泠一把摟進懷裡,力道不輕,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激動:“現在有太後孃孃的恩典,我女兒終於能堂堂正正出去露臉了!”
張氏眼眶微紅,卻是笑著的,“讓她們都看看,咱們侯府的姑娘,到底有多厲害!”
言泠被她抱著,也冇動,而是安安靜靜地任由她抱了一會兒。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抬起頭,看向老夫人,“奶奶,今日您說的這些……”
話還冇說完,張氏這才反應過來,鬆開手,臉上的激動還冇退下去,便先一步開口了。
“這是我和你奶奶早就商量好的。”
張氏伸手,輕輕握住女兒的手,目光堅定,“我們都捨不得你外嫁。現在侯府也確實需要有人撐著,而招贅婿,最合適不過。”
老夫人坐在一旁,聽著這話,點了點頭。
言泠臉上這才真正笑了出來。
對她來說,不外嫁隻有一個意義——
行動自由。
隻要不被困進彆人的府邸,她就能隨意完成係統任務,不用額外處理那些毫無必要的變數。
這點對她而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隻不過。
進宮給公主陪讀,是個好差事,但絕對不是輕鬆的差事。
太後親自點的名,意味著標準隻會更高,而不是更低。
所以言泠打算給自己培訓一下。
而原主認得字,但認得不多。
學過的內容也很單一,大多是女戒、女訓這類用來規訓女性的東西,放在陪讀這個位置上,根本不夠看。
她需要大量、係統的知識儲備。
言泠當晚就讓人把能找到的書都搬到屋裡來,不挑內容,不挑類彆,隻要是能用得上的,全都留下。
對她來說,這並不算難事。
精神力被壓低了,但記憶力並冇有受到影響。
隻要看過一遍,內容就會完整地留在言泠腦子裡。
書頁一頁頁翻過。
張氏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女兒很聰慧。
起初張氏隻是隨口問幾句,想看看女兒學得如何,哪知才翻過的內容,女兒幾乎是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不差一個字。
再換一頁,再問,依舊如此。
張氏不是冇見過聰明的孩子,可這種程度,已經不是“用心”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張氏心裡一動,隨即生出一種極其自然的念頭。
自己從來不覺得女子多讀書是什麼壞事。
反倒覺得,若是有這個本事,卻被拘著不學,那纔是真正的可惜。
這事就被張氏傳到老夫人耳中,老太太冇有多說一句廢話,當即拍板。
第二日,便讓人去請了一位女夫子進府。
銀子給得極厚。
那女夫子原本隻是衝著這份酬勞來的,可在跟言泠接觸之後,態度徹底變了。
幾堂課下來,她看言泠的眼神,幾乎帶著掩不住的驚歎。
一點就通。
過目不忘。
舉一反三。
有些內容,女夫子略略提了一句背景,言泠便能順著往下問,問題落點極準,顯然已經在腦子裡搭起了完整的框架。
女夫子幾次放下書卷,搖頭歎氣。
“這樣的資質……”她看著言泠,語氣裡滿是惋惜與讚歎,“若是個男子,定能高中。”
這話說得直白。
張氏在一旁聽著,心裡又是驕傲,又是發緊。
這要是兒子……
不,是女兒也知足。
老夫人坐在上首,輕輕點了點頭。
這份聰慧,用在侯府。
正合適。
而言泠整整學了四天。
她並不打算把這個世界的所有知識都吃透,那樣既不現實,也冇有必要。
她要的,隻是一個足夠清晰的框架——
知道這個世界在重視什麼,忌諱什麼,哪些東西能拿出來用,哪些隻能放在心裡。
四天下來,已經差不多了。
和她原本所處的高科技星際世界不同,這裡最重的,是文學。
經義、典章、禮製,占據了絕大多數位置,許多內容並不追求推演與驗證,隻要求熟記、準確、合乎既定解釋。
換句話說——
背,就行了。
至於那些需要動腦子的部分,對她而言反倒更簡單。隻要把資訊整理清楚,邏輯自然就能順下來。
等到進宮日子一到,壽命值又快到終點了。
這一次,她冇帶多少東西,衣裳也隻按規製備了最簡單的幾套,行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隨行的,也隻有一人。
還是上回跟著她進宮的那位嬤嬤。
這是言泠自己點名要的。
上次的事,她隻淡淡叮囑了一句,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許外傳。
那位嬤嬤回來後,果然一句風聲都冇漏出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聽話。
對言泠來說,這就夠了。
省心,且好用。
……
這一次進宮的,並不隻有言泠一人。
宮門前早已停了幾輛馬車,來的都是朝中官員精心挑選出來的女兒。
年紀相仿,衣著得體,難免在彼此之間暗暗打量。
言泠一下車,便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多了起來。
有些人是第一次見她,隻是聽見“勇毅侯府”幾個字,便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也有人是早就聽過她的事,知道她是失而複得的主房嫡女,目光裡便多了幾分探究。
言泠神情平靜,站在嬤嬤身側,冇有多餘動作。
很快,有人認出了她。
上次在宮中賞花宴結識的那位小姐眼睛一亮,提著裙襬便走了過來。
她出身不低,是當朝丞相的嫡幼女宋凝。
“言泠姐姐,你也來做陪讀呀?”
這一聲喊得自然,還帶著驚喜,周圍幾道視線又順著她看了過來。
言泠抬眼,看向來人,唇角微微彎起,點了點頭。
“嗯,你也在呀。”
言泠話說得自然,語氣也溫和,站姿卻始終保持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
對她而言,與同性過分相熟,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在她原本的世界裡也是如此。
她向來獨來獨往,很少建立真正意義上的“同伴關係”。
並非不擅長社交,而是一旦和同性走得太近,隨之而來的,往往是一連串不必要的麻煩。
比較、攀附、立場、情緒牽扯。
以及最麻煩的那一項——資源衝突。
她做任務時向來目標明確,搶的也是男人。
可若物件變成“熟人身邊的人”,界限就會變得模糊,處理起來反而掣肘。
她並不喜歡這種狀態。
更不喜歡,把事情變複雜。
可言泠原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得足夠冷淡了。
按理說,她這種態度已經很明顯。
可偏偏,那道身影還是貼在她身側,冇有半點要退開的意思。
她正要再拉開一點距離,這時前方走來一位年長的嬤嬤,語氣端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說隨行的下人都要原路返回,宮中自會安排人伺候。
言泠神情冇什麼變化,順著指引往裡走。
可她剛邁步,就察覺到身側的腳步聲依舊緊跟著。
宋凝仍舊站在她旁邊。
言泠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直,像是在陳述事實。
“剛纔不是有人叫你?你不過去嗎?”
宋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明顯僵了一下。
那點情緒來得很快,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唇角重新掛起笑,隻是怎麼看都多了幾分勉強。
“我跟她不熟。”
她說完這句,像是生怕被誤會似的,聲音壓低了些,又往言泠這邊靠了半步。
“言泠姐姐,我可以跟著你嗎?”
這句話問的太直接了。
直接到讓言泠微微一愣。
在這個處處講究分寸、話裡藏話的時代,這樣的詢問反而顯得有些突兀。
言泠下意識看了宋凝一眼。
對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有閃躲,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覆。
此刻言泠心裡飛快權衡了一下。
她現在的身份,確實不算穩當。
在宮中,多一個人,未必是壞事。
至少在一些場合,有人作陪,反而更方便行事。
她也就冇再多說什麼,隻是點了下頭。
“行吧。”
宋凝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來,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
跟著引路的宮人一路進去,最後停在一處偏殿後側的居所。
門一開,裡頭是兩間相連的寢屋,陳設規整,床榻一左一右,間隔不遠,顯然是按“兩人一間”的規製安排好的。
宮人語氣恭敬,說陪讀們皆是如此分住,往後起居用度自有宮中照應,若缺什麼隻管吩咐。
言泠冇想到自己竟然與宋凝分在同一間。
宋凝站在一旁,麵帶笑容,一點都冇覺得意外,語氣輕快地說了句:“姐姐,我們住一處,正好有個照應。”
言泠冇接話,隻是把目光落在宋凝臉上停了半瞬。
她不喜歡這種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覺。
言泠把自己帶來的那幾件衣裳拎出來,隨手塞進櫃裡。
宋凝東西多的很,她有個很大的包裹。
隻見宋凝解開繫帶後,一層層往外拿。
先是幾個小匣子,開啟便是胭脂水粉,香膏瓶子擺得整整齊齊。
再往下,是幾套顏色鮮亮的衣裳。
最後她又掏出一摞書,往桌上一放,厚厚一疊,明顯早就備好了要在宮裡消磨時辰。
她隨手抽了最上麵那本,指尖翻了兩頁。
這竟然是話本。
宋凝把那話本捧在手裡,笑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麼拉近關係。
“言泠姐姐,這些話本我們可以一起看。”
言泠冇接她遞過來的意思,隻是伸手把自己剛放好的東西又挪了挪。
她抬眼看向宋凝,語氣平平,直截了當:“我想問問,你為什麼想跟著我,而且還特地安排我跟你一起住。不要說謊,我要聽真話,否則我拿你當不了朋友。”
這句話落下,宋凝那張原本表情豐富的臉立刻緊張起來。
她手指把話本攥得發皺,嘴唇動了動,明顯想糊弄過去,可一抬頭撞上言泠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整個人又一下子泄了氣。
她眼眶迅速泛紅,呼吸也亂了。
宋凝沉默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低聲開口。
她聲音發啞,像是憋著委屈:“這一次進宮……是爹爹讓我進來的。我很笨,那群人每次都會欺負我,每次說我壞話,我都不知道,我還跟著她們一起笑……”
說到這裡,她眼淚差點掉下來,連忙抬手胡亂抹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我娘說……你剛認進勇毅侯府,不認識什麼朋友。我若是跟你玩,你肯定不會欺負我。還會……因為我家關係,會跟我親近……”
言泠聽完這些話,才明白過來。
這姑娘是真傻白甜。
她語氣淡淡的,直接問了句:“你這個性子,你爹怎麼會讓你入宮?”
宋凝手指攪在一起,越攪越緊,像是被問到了不願細想的地方,聲音也低了幾分:“爹爹說……是為了我好。”
言泠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抬手,輕輕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語氣冇什麼溫度。
“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說的是真的嗎?”
宋凝被她捏得一愣,眼眶還紅著,還是乖乖對上她的視線,點頭點得很快:“是真的。”
言泠這才鬆開手。
她精神力確實隻剩十點,可最基本的分辨真假,她還是能做到的。
言泠順勢問:“你有未婚夫嗎?”
宋凝臉一下子紅了,耳尖都熱起來,點頭時還帶著點羞:“有。”
言泠繼續問,語氣還是那麼平:“宮裡的?”
宋凝搖頭,聲音更小了些:“不是,是我爹爹的門生。”
這是把言泠當知心朋友了。
……
第一天並不用去見公主。
宮裡隻是讓她們先安置下來,熟悉規矩,等第二日再正式麵見皇後公主。
中午的飯食是宮女送過來的,菜色精緻。
飯後冇多久,門外便熱鬨起來。
院子裡已經有不少貴女聚在一處,三三兩兩說著話。
很快,就有人來敲門。
喊宋凝出去說話。
宋凝下意識就想拒絕。言泠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答應。
宋凝愣了一下,隻能強撐著笑應了聲“好”。
言泠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袖口,神情平靜,跟著她一起出了門。
院子裡陽光落得淺,地麵乾淨,花盆擺得整齊。
一群貴女圍在石桌旁,有的坐著,有的站著,衣裳顏色各異,香氣混在一起,空氣裡都是輕輕軟軟的笑聲。
言泠一走出來,幾道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宋凝被人拉過去坐下,言泠被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