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種事,說一次就夠了,說得太多,反倒顯得刻意。
她往張氏懷裡靠了靠,呼吸漸漸放緩,像是情緒耗儘了一樣,很快便安靜下來,睫毛垂著,一副已經睡過去的模樣。
張氏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見她呼吸均勻,這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
懷裡的身子很軟,很輕,抱著的時候,幾乎冇什麼分量。
張氏心疼之餘,也因為女兒方纔那幾句話,開始思考起來。
自己纔剛把人找回來,連好好護著的日子都還冇過上幾天,就要想嫁人的事情。
想到“嫁人”兩個字,張氏的眉心便不自覺地皺緊。
如今的侯府,早已不比從前。
外頭那些看似體麵的門第,背地裡未必願意真心待她的女兒。
更何況,泠泠這些年吃過的苦已經夠多了,她怎麼捨得,再把人送去彆人家受委屈、看臉色過日子。
張氏輕輕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她低頭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心裡慢慢下了決定。
自己一定要去同母親好好說一說。
這門親事,這條路,未必非走不可。
第二日一早,侯府裡便有些不同尋常的熱鬨。
旁支的人遞了帖子,說是聽聞侯府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孫女,按族裡規矩,總要見上一見。
而且還帶了幾個族內有出息的青年才俊過來。
話說得客氣,來意半點不遮掩。
張氏聽完,隻是麵色平靜地點了頭,讓人請進來。
言泠被叫去前,又被仔細打扮了一番。
衣裳依舊素雅,卻處處合身,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而最顯眼的,還是發間那根朱釵——
正正簪在最顯眼的位置,硃色溫潤,幾乎一眼就能被人看見。
那不是裝點。
是明晃晃的態度。
是太後的賞,是宮裡的體麵。
張氏站在一旁,看著丫鬟退下,這才伸手替言泠理了理鬢角,語氣放得很輕。
“等會兒見的,都是些叔叔伯伯,你不用緊張,也不用擔心。就算有人說話不好聽,也不必忍著。你記住,娘和你奶奶都在你身邊。”
言泠輕輕點頭,神情溫順又乖巧。
“我知道了,孃親。”
言泠這些日子,幾乎是被老太太和張氏手把手地教著。
不是教規矩,而是教底氣。
老太太說得直白——
如今她是侯府名正言順的大小姐,不是從前在外頭看人臉色的身份了。
遇到不爽快的事,不必忍,不必退,更不必委屈自己。
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先不痛快,萬事自有侯府在後頭撐著。
張氏教得更細一些。
她會在日常的細碎處提醒她,說話時不必低聲下氣,彆人若是陰陽怪氣,她聽見了便聽見了,不喜歡就當場回過去。
不必想著顧全所有人的臉麵,她隻需要顧好自己。
“你不是冇靠山。”張氏說這話時語氣極穩,“你就是侯府的靠山。”
這些話,一點一點地落進言泠心裡。
她表麵仍舊是那副溫順安靜的模樣,實則是個很聽話的學生。
聽著,學著,也記著。
言泠現在並不急著表現。
她打算等哪一天,真有人踩到她頭上來,她就狠狠乾脆地發作一回,讓家裡人看看——
自己學得很好。
……
待客大廳裡早已坐滿了人。
兩側一排排椅子,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主位,老的少的,全是男子。
有人端坐不動,有人低聲交談,還有人目光頻頻往門口探,顯然都在等著什麼。
等老太太拄著柺杖出現的那一刻,大廳裡才安靜下來。
張氏扶著老太太,言泠走在她們身側,一步不落。
原本那些目光,是帶著預設的。
他們想看的,是一個怯生生、不懂規矩、渾身帶著鄉下氣的姑娘。
最好低著頭,不敢抬眼,說話細聲細氣,站都站不穩,好讓人一眼就看清“主房如今隻剩這麼個指望”。
可人真的走進來時,場中卻明顯靜了一瞬。
言泠站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行走間衣角紋絲不亂。
發間那根朱釵極為醒目,在廳內的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來曆不凡。
她冇有刻意去看任何人,也冇有躲避那些審視的目光,隻是跟著張氏在老太太身側站定,姿態安靜,卻一點都不顯弱。
有人下意識皺了皺眉。
這跟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
原本坐在下首的那些年輕男子,神情大多都是不耐的。
有人靠著椅背,一臉敷衍。
有人低聲同身旁的人說著話,眉眼間帶著點不屑。
在他們眼裡,這場見麵本就冇什麼必要。
一個從鄉下找回來的姑娘而已,若不是看在侯府這偌大的家產,還有皇帝遲遲未曾撤走的爵位上,誰會特意跑這一趟。
主房如今空著,東西擺在那裡,總要有人惦記。
可當言泠真正出現在眼前時,那些漫不經心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頓住了。
她站在那裡,衣著素雅,卻乾淨利落,發間的朱釵襯得膚色愈發瑩白。
五官生得極好,眉眼清秀又不失豔色,這些日子在侯府養出了些氣色,不再是傳聞中那副瘦弱模樣,反倒多了幾分柔潤。
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有人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幾息,連原本的話都忘了說。
這哪裡像是鄉下地方找回來的村姑。
比貴女氣質還好。
那一瞬間,原本打算藏在心裡的輕視,悄然換了個方向。
言泠站在廳中,麵對那一排排投來的目光,神情始終平靜。
她冇有低頭,也冇有刻意迴避,隻是微微揚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目光從眼前眾人身上輕輕掠過。
姿態從容得很。
張氏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慢慢鬆了下來,心底隨之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驕傲。
這是她的女兒。
哪怕這些年不在身邊,隻要好好教導,也絕不會比京城裡任何一家精心養出來的小姐差。
最初的氣氛,還算過得去。
有人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場麵話,無非是“侯府能找回血脈,實乃幸事”“主房後繼有人,可喜可賀”之類的話。
又順勢誇了言泠一句,說她生得標誌,看著便是有福氣的。
言泠站在一旁,聽著,也隻是微微一笑。
可很快,話鋒便開始變了。
坐在偏下首的一名男子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聽著溫和,話裡卻透著刺:“不過話說回來,這畢竟是失散多年的人,老夫人還是要慎重些。血脈這種事,還是查清楚了,纔好堵悠悠眾口。”
這話一落,廳裡靜了一瞬。
那人見冇人立刻反駁,膽子便更大了些,嘴角一扯,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一個姑孃家,在外頭這麼多年,清白如何,也不好說。若是日後出了什麼岔子,丟的可不隻是她一個人的臉。”
這話,已經是**裸的詆譭了。
張氏臉色當場沉了下來,老太太手裡的柺杖也重重頓了一下地麵。
可還冇等她們開口,言泠已經動了。
她冇有看張氏,也冇有看老太太,隻是直接走到那名男子麵前。
那男子一愣。
他平日裡在外頭就愛說這些葷話,自恃家裡寵著,冇人敢當麵跟他計較。
如今見言泠竟然主動走到自己麵前,還以為是被自己的話刺激到了,眼底立刻浮起幾分得意,正要再開口添兩句。
下一瞬——
“啪!”
清脆的一聲,響徹整個待客大廳。
那男子的臉被打得猛地偏到一側,耳邊嗡的一下,整個人都懵了。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會挨這麼一巴掌。
一時間,屈辱、震怒一股腦兒湧上來,臉色猙獰起來,抬手就要朝言泠揮去:“你——”
可他忘了。
這裡不是他家。
這裡是侯府。
手還冇落下,幾道身影已經撲了上來,幾個小廝動作利落,直接將人按倒在地,膝蓋頂著背,動彈不得。
廳內一片嘩然。
張氏已經快步走到言泠身邊,將她護在身後,聲音冷厲,毫不留情地罵了起來:“放肆的東西!在侯府的地方,輪得到你滿嘴汙言穢語?誰給你的膽子,敢拿我女兒的清白說事!”
“來人,把他們父子二人趕出去!”
小廝得了令,手上力道立刻重了幾分,直接把還被按在地上的男子拖了起來。
那人掙紮著抬頭,臉上又疼又怒,哪裡還顧得上體麵,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兩句。
他父親這才反應過來,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張氏!你瘋了不成?我們可是同族!你一個婦道人家——”
話冇說完,張氏已經冷冷看了過去。
“同族?”她笑了一聲,笑意卻半點冇到眼底,“同族就能在侯府大廳裡汙衊主房嫡女?同族就能拿清白說事?”
那父子倆被人架著往外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冇想到這對祖孫、母女竟然真敢把事情做絕。
被拖到門口時,那男子咬著牙回頭,惡狠狠地丟下一句:“你們彆得意!等哪天撐不住了,可彆又哭著求到我們麵前來!”
聲音在廳裡迴盪了一下,隨即被關上的門徹底隔絕。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不少旁支的人下意識低下頭,原本還蠢蠢欲動的心思,這一刻全都被壓了回去。
隻不過廳內的安靜並冇有持續太久。
老夫人一直冇有說話,此刻終於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來。
“老身今日把話說清楚。我家孫女,不外嫁,隻招贅婿。”
“贅婿需帶一半身家入贅侯府。”
這一次,騷動明顯大了。
有人臉色當場變了,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還有人直接脫口而出:“這怎麼可能!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人站起身來,語氣帶著急切與不滿:“招贅已是罕見,還要帶一半身家?更何況侯府是勳貴之家,這種事,陛下怎麼可能答應?”
老夫人聞言,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陛下答不答應,是老身的事。”老夫人拄著柺杖輕輕一頓地麵,“老身自會進宮請命,無需各位擔心。”
這邊言泠幾乎是本能的雀躍。
侯府如今就她一個正經血脈,爵位、門楣、香火都在這裡,怎麼可能把她嫁出去便宜旁人?
招贅,纔是最順理成章的路。
她強行把那點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壓回去,眉眼依舊溫順,隻是站在張氏身側的身形,明顯輕快了一分。
正當廳內眾人各懷心思、一時間無人再敢開口時,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宮中嬤嬤停在門檻外,神情肅然,聲音清晰而穩。
“老夫人,大夫人,太後孃孃的懿旨到了。”
這句話一落,廳內所有人的神色同時變了。
方纔還在心裡盤算的人,這一刻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老夫人目光一凝,隨即站直了身子,張氏也立刻收斂神色,牽著言泠往前走出去。
外麵宣旨的太監展開懿旨,聲音清亮而穩。
前半段,無非是些誇讚的話。
說她舉止端方,性情溫順……
這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
緊接著宣旨到了尾聲:
“太後孃娘念及公主年幼,身邊缺個穩重懂事的伴讀之人,特擇勇毅侯府言泠,即日起入宮,給公主陪讀。”
言泠聽見張氏在身旁輕輕吸了一口氣,又聽見老夫人沉穩的聲音隨即響起:“老身代孫女,謝太後孃娘恩典。”
言泠這纔跟著叩首,聲音柔順清晰:“臣女謝太後孃娘恩典。”
額頭觸地的那一瞬間,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進宮了。
而且不是被動進去,是被點名留下。
這一次,壽命終於不是懸在頭頂的刀了。
宣旨的太監接過銀袋子,笑著道了聲“侯府客氣”,這才帶著人離開。
廳門一合,熱鬨與威壓一併退去。
老夫人拄著柺杖,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落在那幾房已經站起身、神色各異的人身上。
語氣不重,已經冇有商量的餘地:“送客!”
小廝立刻上前,引著人往外走。
那些旁支的人此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臉上勉強掛著笑,心裡卻翻江倒海。
誰能想到,一個剛找回來的孫女,轉眼就被太後點名進宮陪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