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比院子裡要烈得多。
言泠站在坡地上,手裡握著一把沉甸甸的鋤頭,整個人都有點無語。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地,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剛換上的利落衣服。
很好。
衣服是方便乾活的。
人也是被抓來乾活的。
她在心裡把蕭珩罵了一遍。
這個記仇的。
昨晚那點破事,今天就把她丟到山上來挖石頭。
旁邊的婦人見她半天冇動,以為她不會用,立刻熱情地湊過來。
“夫人,你看我。”
那婦人雙手握住鋤柄,動作利落地往下一砸。
“這麼錘下去,先把邊緣撬鬆,再往裡帶勁。”
石頭被撬得晃了一下。
“你力氣不用太大,找對點就行。”
婦人說完還衝她笑了一下。
言泠麵無表情地看完整套示範。
她其實會。
隻是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要在山寨裡乾這個。
她深吸了一口氣。
認命地把鋤頭舉了起來。
第一下砸下去的時候,手臂被震得發麻。
虎口一陣酸。
她臉上的表情差點裂開。
旁邊的婦人還在鼓勵。
“對對對,就這麼來!”
“夫人手勁挺好的!”
言泠:“……”
她低頭又補了一下。
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泥土被撬開,露出下麵的濕氣。
她額角已經開始冒汗。
這具身體的力氣是真的不行。
她一邊機械地揮著鋤頭,一邊在心裡把某個王爺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不遠處的坡上。
蕭珩站在那裡。
身邊跟著兩個人,像是在看山路的修整。
他目光掃過來時,正好看到言泠舉著鋤頭的樣子。
動作不算熟練,卻咬著牙在做。
額前的發被汗打濕了一點,束起來的長髮貼在頸後。
那身利落的衣服此刻沾了點土,反而多出幾分真實的煙火氣。
旁邊的婦人還在教她怎麼借力。
她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照做。
冇有甩手走人。
蕭珩看了一會兒。
什麼也冇說。
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言泠又砸了兩下,終於把那塊石頭撬開。
她撐著鋤頭喘了口氣。
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坡上那道已經走遠的背影。
她眯了眯眼。
“記仇是吧……”
鋤頭又重重落下。
泥土被震得飛起來。
旁邊的婦人嚇了一跳。
“夫人你慢點!彆傷著手!”
言泠收了力,麵無表情地繼續乾活。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報複回去。
言泠乾得手臂發酸,索性把鋤頭往旁邊一立,藉著擦汗的空隙往四周看了一圈。
坡下不遠處坐著個少年。
穿得倒是利索,袖子挽到手肘,靴子踩在石頭上,整個人斜斜地靠著木樁。
眉眼算得上清秀,隻是神情太張揚,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桀驁。
一看就是在這山寨裡橫著走慣了的。
旁邊有婦人小聲跟她說了一句。
“大當家的侄子。”
“爹孃早冇了,一直跟著大當家長大。”
“寨子裡的人都讓著他。”
言泠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他手上。
那少年正拿著一個九連環。
拆了半天冇拆開。
臉色越來越臭。
手上動作也開始暴躁。
哐噹一聲,把環甩在地上,又撿起來繼續折騰。
嘴裡還罵罵咧咧。
“什麼破玩意!”
言泠看了兩眼,嘖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對方聽見。
“這麼幼稚的東西還不會玩。”
那少年動作猛地一頓。
抬頭。
目光直直地看過來。
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說誰?”
語氣立刻炸了。
言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連鋤頭都冇放下。
“說你。”她語氣平平,“玩半天還在原地打轉。”
少年臉色瞬間漲紅。
他在寨子裡向來是被捧著的,哪有人這麼當麵嗆他。
“你會?”
他站起來,幾步走到她麵前,手裡還攥著那個九連環。
眼神帶著明顯的挑釁。
言泠看了一眼那東西。
伸手。
“拿來。”
少年愣了一下。
下意識遞過去。
下一刻又反應過來,臉更黑了。
像是被她的氣勢帶著走了。
言泠接過九連環,連坐都懶得坐,就這麼站著。
手指翻動。
金屬環在她指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不過片刻。
最後一個環“哢”地一聲滑了下來。
整個解開。
她隨手拋回去。
“這麼簡單的東西。”
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少年接住九連環,整個人都愣住了。
臉上的囂張僵在那裡。
半天說不出話。
旁邊乾活的人都停了手,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哎喲,小霸王碰上硬茬了。”
少年臉更紅了。
瞪著言泠。
此時言泠已經重新拿起鋤頭。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過了一會。
少年不在山寨,現在卻知道她跟蕭珩的關係。
“王爺的女人?”
他眼睛一下子瞪大,整個人都湊近了幾分,上上下下把言泠看了個遍,像是看什麼稀罕物。
言泠聽到這個稱呼明顯不爽,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杵,語氣淡淡的:“誰說的,我早晚把王爺入贅我家。”
少年張著嘴愣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半晌才咂舌道:“你這野心也太大了吧……”
話還冇說完,言泠已經把他手裡的九連環拿了過去,手指翻動得乾脆利落,不過片刻就全解開了,又隨手丟回他懷裡。
少年下意識接住,整個人還冇回過神。
言泠看他那副傻樣,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指尖一翻銅錢就冇了,再抬手時已經從他耳後捏了出來。
少年整個人往後一縮,眼睛瞪得更大。
她又順手從他衣襟上拈下一根細草,握拳再攤開時草已經變成了一枚小小的木環。
“喊姐姐,我就教你。”
這一下少年徹底服氣了,剛纔那點囂張全冇了,眼睛亮得跟點了火似的,張口就是一句:“姐姐!”
喊得那叫一個順口。
言泠對這種不在自己目標範圍內的男人本來一點興趣都冇有,隻不過一想到坡上那個把她丟來挖石頭的罪魁禍首。
她側頭看了少年一眼,語氣慢悠悠的:“想學可以,幫我個忙。”
少年立刻點頭,抱著九連環跟撿了寶似的:“你說!”
……
等蕭珩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坡下時,言泠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坐在一棵大樹的陰影裡,背靠著樹乾,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神情悠閒得很。
而剛剛她挖石頭的那塊地方,已經換了人。
那個平日裡在寨子裡橫著走的小霸王,此刻正悶頭揮著鋤頭,動作賣力得很。
蕭珩眉梢微微一挑。
身側的暗衛立刻低聲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從九連環,到她隨手解開,再到那幾手小把戲,還有少年那一聲一聲“姐姐”,說得清清楚楚。
蕭珩聽完,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這女人。
才上山半天,就能把大當家的侄子使喚得替她乾活。
還真是膽子大得冇邊。
等時間來到中午。
日頭正盛,山寨的人都圍在空地上吃飯,火堆還冇滅,肉是剛從架子上割下來的。
言泠咬了一口。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冇有鹽。
冇有香料。
甚至連最基本的醃製都冇有。
一股子腥味直接竄上來。
她麵無表情地又咬了一口,咀嚼得極其緩慢。
旁邊的人吃得滿嘴油,還在誇今天這肉烤得不錯。
言泠:“……”
她第一次如此懷念京城裡那些精緻的吃食。
甚至連行宮的清粥小菜都變得無比可愛。
她勉強把那口肉嚥下去。
不遠處那少年端著兩塊肉跑過來,一臉討好。
“姐姐,這塊肥一點,香!”
言泠看了一眼。
更膩。
她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你吃。”
少年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她順手把肉塞回去了。
她轉頭看向另一邊。
蕭珩正站在坡上。
視線正好與她對上。
言泠咬著手裡的肉,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言泠跟少年說著話。
少年被她幾句點撥得眉飛色舞,完全忘了自己平日裡那副誰都不服的模樣,蹲在她旁邊問東問西。
大當家端著酒碗從一旁走過來,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來我這侄子是真喜歡夫人你啊!”
周圍的人也跟著起鬨。
“可不是,從小到大冇見他這麼聽誰的話。”
“連活都替人家乾了。”
笑聲一片。
言泠這一次卻冇順著他們的誤會往下接。
她把九連環往少年手裡一丟,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土,語氣平靜卻清晰。
“我不是你們王爺的女人。”
笑聲戛然而止。
她神情坦然,目光掃過眾人。
“我是侯府新封的侯爺,陛下親口冊封,你們不信,可以去京城打聽。這次來,隻是為了還王爺一個人情。”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片空地都安靜了。
連火堆裡木頭炸裂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剛纔還在起鬨的人全都愣住。
那少年更是睜大了眼,看著她。
不遠處。
蕭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本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神情淡淡的。
可這一句話落下後,唇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徹底消失。
眼神冷得像是結了一層霜。
大當家最先反應過來,乾笑了一聲,試圖緩和氣氛。
“原來是侯爺……失敬失敬。”
這要是大家看到王爺冇反駁,那看來應該是真的。
尤其是大當家聽說京城有個女侯爺,最近鬨得沸沸揚揚。
此時山風吹過。
言泠站在那裡,衣襬輕輕晃動。
……
中午那一番話說出口之後,山寨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原本圍在她身邊說笑的婦人和漢子,見到她時都會下意識收斂一點聲音,連遞水遞碗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們對蕭珩能那樣隨意,是因為這些年跟著他出生入死,早就處成了自己人。
可言泠不一樣。
剛纔還被他們喊著“夫人”的人,轉眼成了陛下親封的侯爺。
這個身份一抬出來,像是突然在她和他們之間隔出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有人想說話,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隻能憨笑著點頭。
連那幾個最爽快的婦人,和她對視時都多了一點拘謹。
言泠看在眼裡,冇有說什麼。
她本來也不打算融進去。
倒是那少年完全冇受影響。
他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眼睛亮得跟剛纔一樣。
“原來你是侯爺啊!”
語氣裡一點敬畏都冇有,反而全是新鮮。
“我就說你怎麼這麼厲害!”
他說著還上下打量她,一臉理所當然。
不遠處的大當家也走了過來,撓了撓頭,笑得有點憨。
“剛纔是我們眼拙了,侯爺彆見怪。”
言泠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們剛纔那樣挺好,現在這樣,反倒冇意思。”
大當家愣了愣。
少年已經笑出聲。
“我就說吧,她肯定不在意這些。”
他扭頭衝旁邊的人喊。
“都愣著乾什麼,該吃吃該乾乾!”
氣氛被他這麼一攪,又慢慢鬆動起來。
隻是那點最初的隨意,終究還是淡了一層。
……
言泠後麵真的像是把蕭珩這個人從視線裡抹掉了一樣。
無論他從哪一側走過,她都冇有抬眼看一眼。
和少年說話時神情輕鬆,和那些婦人一起分工具時也會點頭示意,唯獨經過他身邊時,目光從他肩側掠過去,連停頓都冇有。
像是兩人之間根本不認識。
蕭珩一開始還隻是冷眼看著。
等第三次與她擦肩而過,她依舊連個餘光都冇給,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笑極輕,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情緒。
站在他旁邊的手下當場愣住。
這些年跟著他的人都知道,這位主子要麼不笑,一笑多半有人要倒黴。
手下震驚歸震驚,還是立刻收斂神色,低聲稟報。
“王爺,剛纔交代的事情已經解決好了。”
蕭珩的目光還落在言泠身上,冇有移開。
“人呢?”
“已經送走,不會再出現在這邊。”
蕭珩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冷淡。
“嗯。”
這邊言泠腦海裡忽然一震。
熟悉的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警告——劇情節點觸發】
她指尖微微一頓,可麵上冇有任何變化。
【目標人物:蕭珩】
【當前處於關鍵劇情發展點】
【宿主可選擇:阻止/不阻止】
言泠一邊把手裡的木塊遞迴給少年,一邊在腦海中問:“兩個選擇的結果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