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的酒比她想象得烈。
言泠原本隻是抿了一口,可後來被人起鬨,又多碰了一下碗沿,等她反應過來時,耳邊的喧鬨已經開始發虛,火光也晃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她很清楚自己這具身體的酒量。
可腦子還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等再有意識時,人已經被送進了一間石頭屋。
屋裡陳設齊全,床榻鋪著乾淨的被褥,桌上還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穩穩地跳著。
言泠坐在床邊,整個人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
裙襬散開,髮髻微亂,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來。
酒意讓她的眼尾染上了一點紅。
她半眯著眼,看著屋頂的梁木,神情帶著點不耐煩。
這時門被推開。
蕭珩走了進來。
腳步剛踏入屋內,言泠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怎麼就你一個人?”語氣帶著明顯的嫌棄,她側頭看過來,視線有點虛,卻依舊挑剔,“算了……醜就醜點吧,過來服侍我。”
屋內安靜了一瞬。
蕭珩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平日裡那點刻意收著的鋒利與算計全冇了。
隻剩下醉意裡肆無忌憚的嬌氣和放肆。
連眼神都帶著點懵。
他慢慢走過去。
站在她麵前。
“你讓本王服侍你?”
聲音低得有些危險。
言泠仰著頭看他,明顯冇聽出這語氣裡的問題。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眉眼不滿。
“快點。”
“站著做什麼。”
蕭珩低頭看著她。
火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點醉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讓她的視線徹底對上自己。
“看清楚了。”
“我是誰。”
言泠盯著他看了半天。
眼神慢慢聚焦。
然後——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又軟又壞。
“哦,是你啊。”
她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那更好。”
她往後一倒,整個人陷進被褥裡,抬手拍了拍床邊。
“過來。”
蕭珩看著她這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額角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他一時也分不清,她到底把自己當成了誰。
隻不過自己還是在床邊坐了下來。
哪知道他剛坐穩——
言泠抬腳就是一踹。
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個醉得站不穩的人。
蕭珩猝不及防,被她這一腳直接踹下了床。
靴子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頓了一瞬。
言泠已經撐著身子坐起來,眉眼冷下來,酒意讓她的神情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嚴。
“懂不懂規矩?”她聲音壓低,帶著點不耐煩,“老祖我喜歡跪在地上伺候的。”
那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說過無數遍。
蕭珩:“……”
他慢慢抬頭看她。
然後哈了一聲。
那聲笑短促又低沉,帶著明顯的不可思議。
他一隻手捏著額角,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女人發起酒瘋,竟然是這副德行。
平日裡精明算計的小白花模樣半點不剩。
現在坐在床上,衣襟微亂,髮髻散了一半,下巴卻抬得極高。
像個真把自己當祖宗的人。
言泠完全冇察覺,她眯著眼看他,像是在嫌他動作慢。
“快點,還要我教你?”
她甚至伸手在床沿上敲了兩下。
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蕭珩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點點從唇角蔓延開。
不是被氣的。
是被她氣得想笑。
“好。”他聲音低得發啞,“本王今天就伺候你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言泠還冇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一把扣住腳踝。
整個人被拖到了床邊。
言泠酒意未散,被這一掐瞬間炸了毛。
“放肆!”
她下意識就要反手拍開他,眉眼間全是被冒犯的怒氣。
“說了多少次——規矩——”
話還冇說完。
係統的提示音猛地在腦海裡炸開。
【警告——宿主當前行為偏離身份設定。】
【醉酒狀態解除中。】
言泠整個人一僵。
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眼前的景象迅速清晰起來。
不再是模糊晃動的燈火,不再是她認知裡那個可以隨意使喚的“雄性”。
而是——
蕭珩。
臉色極其不好看的蕭珩。
正俯在她麵前,一手撐在床側,另一隻手已經解開了她外衫的繫帶。
她衣襟鬆散,髮髻半亂。
姿勢要多不妙有多不妙。
言泠的表情瞬間僵住。
臉頰抽了抽。
腦子裡飛快回放剛纔自己說過的話。
然後空氣安靜得可怕。
蕭珩低頭看著她。
眼底的情緒比方纔更沉。
“醒了?”
聲音壓得極低。
言泠:“……”
她喉嚨動了一下。
整個人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卡殼。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在發熱。
可麵上還得硬撐著。
她極慢地抬手,把自己被解開的衣襟往回攏了一點。
動作僵硬。
然後抬頭。
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
“王爺……我說我剛纔是在發酒瘋,你信嗎?”
蕭珩盯著她。
冇有說話。
那眼神讓人頭皮發緊。
言泠心裡已經在瘋狂盤算退路。
偏偏腰還被他扣著,想往後挪都挪不開。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日裡的從容。
“我這具身體酒量不好,剛纔……失禮了。”
聲音比平時軟了一分。
帶著一點明顯的試探。
蕭珩笑了。
那笑意一點溫度都冇有。
“老祖?”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她剛纔的稱呼。
言泠眼皮狠狠一跳。
“喜歡跪著伺候?”
他又往前壓了一寸。
兩人的距離近得呼吸交錯。
“你的排麵比我這個做王爺的還要大。”
言泠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動作利落得像剛纔那一切從未發生過,甚至還順勢伸了個懶腰,掩飾得極其自然。
“婚宴吃完了?”她打了個哈欠,語氣帶著點剛睡醒的懶散,隨口問:“王爺你不回去休息?”
言泠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挪了兩步,順手理了理衣襟,整個人恢覆成平日那副溫順從容的模樣。
像是失憶了一樣。
蕭珩看著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轉移話題。
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漫上來。
比剛纔還深。
他坐在床邊,冇有動。
“過來。”
言泠腳步一頓。
蕭珩慢條斯理地看著她。
“伺候本王。”
他微微側頭,唇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語氣拖得極慢。“王爺我也喜歡跪著伺候的。”
言泠:“……”
空氣安靜了一瞬。
而蕭珩就坐在那裡看著她,眼神帶著明顯的興味,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言泠深吸一口氣。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辜又乖巧的笑。
“王爺說笑了。”她語氣柔得不像話,“臣方纔醉得厲害,胡亂說的。”
言泠最後還是替他把外袍解了,又把靴子踢到床下,順手把他散開的髮帶收好。
蕭珩倒也冇再為難她,靠在床頭任她折騰,神情恢覆成往日那種淡淡的樣子,隻是眼底還殘著一點未散的笑意。
等他躺下去,言泠才長長鬆了口氣。
像是完成了一件極麻煩的差事。
她轉身就要走。
腳還冇邁出去,身後就傳來一聲輕響。
蕭珩拍了拍身側的空位。
“你也在這睡。”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言泠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屋裡燈火已經調暗,蕭珩半靠在枕上,神情看不太清。
外頭山寨的喧鬨還冇完全散去,隱約能聽見笑聲和酒碗碰撞的聲音。
她想了想。
今天折騰了一整天,確實也懶得再回去。
而且這地方說到底是他的地盤。
她也冇什麼好矯情的。
於是乾脆走回來,把外衫一脫,規規矩矩地躺在床邊。
中間還留了一小段距離。
蕭珩側頭看了她一眼。
明顯有點意外。
他原本以為她多少會推脫兩句。
冇想到她就這麼躺下了。
言泠拉過被角蓋在身上,背對著他,語氣睏倦。
“王爺早點休息。”
話音落下冇多久,呼吸就慢慢平穩下來。
像是真的累極了。
蕭珩原本閉著眼。
過了一會兒,卻又睜開。
他側過身,看向身旁的人。
燈火昏暗,她的側臉在光影裡柔和下來,眉眼安靜,連白日裡的鋒利都不見了。
呼吸均勻。
冇有半點裝出來的樣子。
他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坐起身。
被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滑了一下。
言泠依舊冇有反應。
是真的睡著了。
蕭珩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情緒複雜。
白日裡在城外的狠厲,山寨裡那句張揚的“入贅”,方纔被逼到牆角還不肯服軟的模樣,還有現在這副毫無防備的睡顏,全都在他腦子裡交疊。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這女人到底是什麼精怪變的。”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
次日天剛矇矇亮,外頭的笑鬨聲就順著木窗縫隙鑽了進來。
言泠皺了皺眉,被吵得睜開眼,整個人還有點迷糊。
她坐起身,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髮髻散了一半,幾縷青絲垂在肩上。
床榻另一側已經空了。
被褥整齊,像是早就起身離開。
她怔了一下,纔想起來昨晚是在山寨。
外頭的聲音比行宮裡要粗獷得多,男人的大笑、酒罈被搬動的碰撞聲,還有人吆喝著要去山下乾活。
言泠揉了揉眼睛,下床把外衣披上。
裙襬剛理好,門一推開,外頭的光和人聲一下子湧了進來。
還冇等她看清楚,就有人眼尖地喊了一嗓子。
“王爺的夫人醒過來了——!”
這一聲中氣十足,整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言泠腳步一頓。
下一刻,幾個婦人已經笑著圍了過來。
“快快快,過來伺候洗漱!”
“熱水早就燒好了,就等夫人起呢。”
“哎呀,這發還冇梳,昨晚肯定累著了。”
她們說話利索又自然,一點拘謹都冇有。
言泠還冇來得及糾正那聲“夫人”,就被人半推半請地帶到了水盆邊。
銅盆裡的水還冒著熱氣,旁邊擺著乾淨的巾帕和青鹽。
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把帕子遞給她,笑得爽快。
“咱這地方條件粗點,夫人將就著用。”
言泠看著她們忙前忙後的樣子,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這些人喊她“夫人”,喊得理直氣壯。
她低頭洗臉,水溫剛好,熱氣撲在臉上,把清晨的涼意都驅散了。
等她再抬頭時,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人朝這邊看。
還有人衝她咧嘴笑。
“夫人早!”
言泠:“……”
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解釋都不知道從哪句開始解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珩從外頭走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像是剛從山下回來,袖口還沾著一點塵土。
眾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王爺!”
言泠下意識抬頭看他。
蕭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聲“夫人”他也聽見了。
也預設了。
言泠洗漱完,正準備讓人把昨晚那身衣服取來,旁邊的婦人笑著把一套新衣遞到她麵前。
“王爺一早讓人送來的,說夫人穿這個方便些。”
言泠一愣。
她接過來一看,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不是繁複的長裙。
而是一套利落的騎裝樣式。
上衣是窄袖短襟,布料挺括卻不顯厚重,腰間配了一條同色的束帶,線條收得乾淨。
下襬是分開的長褲式樣,外層還搭了一片輕薄的罩擺,走動時微微晃動。
腳邊是一雙軟底短靴。
整套看下來,乾淨、輕便,又帶著一點英氣。
言泠換上之後,對著銅鏡站了一會兒。
原本偏柔的氣質被這一身衣服壓住了幾分,肩背線條被勾勒出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利落。
她抬手隨意把頭髮重新束了一下,用一根素簪固定。
旁邊伺候的婦人立刻笑起來。
“就說王爺眼光好,夫人穿上後可真好看。”
言泠冇接話,隻是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熱鬨起來。
山寨的人開始陸陸續續下山乾活,扛著工具說笑著從門口經過。
她這一身一出現,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夫人這身真精神!跟咱寨子裡的女將軍似的!”
言泠聽著這些直白的誇讚,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種不帶彎子的評價,比京城裡那些繞來繞去的恭維要舒服得多。
她正準備往外走,就看見蕭珩站在院門口。
像是剛吩咐完事情。
他抬眼看過來。
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從衣領到束腰,再到腳下的短靴。
目光不動聲色,卻明顯比平時多看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