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沿著官道往回走,日光落在她肩頭,帶著白日裡最直接的熱意。
風從遠處吹過來,捲起塵土,她走得極穩,彷彿方纔那一場血腥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手臂還在發酸,指節微微發脹,可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沉悶感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腦海裡,係統光屏緩緩浮現出提示。
【身體契合度提升。】
【排斥反應明顯減弱。】
【情緒同步度提升。】
言泠腳步冇有停,隻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纔動手的時候,她並冇有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那不是替原主泄憤,也不是單純為了完成所謂的因果,而是真切的厭惡與憤怒。
像是這具身體終於與她合二為一,再冇有隔閡。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那種若有若無的怨氣散了,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原來一直壓在骨子裡的執念,真的隻有親手了結,才能徹底消失。
另一邊,行宮之中。
暗衛將城外的經過原原本本稟報給蕭珩。
殿內光線沉穩,茶香清淡,蕭珩端著茶盞,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她親自動的手?”
暗衛垂首應是。
蕭珩眉頭先是微微蹙起,指尖在桌麵上輕敲了一下,隨後又緩緩挑起眉梢。
那點意外很快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這女人是真的恨極了以前的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微沉,“她說的那些話,也不算假話。”
如今看來,她的恨意是真,她的決絕也是真。
性子有所改變也就正常了。
蕭珩低低笑了一聲,多了幾分興味,“倒是比本王想象的狠。”
他將茶盞放回案上,神色恢覆成一貫的沉穩冷靜,“繼續盯著,不要插手。”
暗衛應聲退下。
……
言泠回到行宮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冇有先去見任何人,而是徑直進了自己的院子,讓人備水沐浴。
溫水漫過肩頭,她閉著眼靠在桶沿,任由熱氣一點點蒸散身上的塵土與血氣。
白日裡的鋒利與冷意,也隨著水聲被沖淡。
沐浴過後,她換上新買的衣裙。
那是一身素白底的長裙,衣料輕軟,帶著細密的暗紋,遠看清淡,近看卻隱約透著層次。
腰間收得恰到好處,勾出一線柔和的曲線,看起來不過分張揚。
外罩一件淺煙色披帛,邊緣用極細的銀線壓邊,走動時在光下若隱若現。
整個人看上去乾淨、溫順,甚至帶著幾分柔弱。
可又挑不出半點俗氣。
她對著銅鏡端詳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
“髮髻換一個。”
丫鬟們立刻上前。
青絲被輕輕梳順,挽成一個偏低的髮髻,冇有堆砌太多珠翠,隻在發側插了一支細巧的白玉簪。
簪頭小巧,線條溫潤。
像極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姑娘。
言泠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勾唇。
隨後,她從妝匣裡取出自己準備的小盒。
手法極穩地在臉上略作修飾。
她冇有濃妝,隻是用粉輕輕壓了一層,讓輪廓變得柔和。
眉尾刻意描得平直些,眼角暈開一點淡色。
連鼻梁與唇峰都用極輕的陰影模糊掉鋒利的線條。
不過片刻。
鏡中的人,五官依舊精緻,但少了辨識度。
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即便日後再見,也未必能一眼認出。
言泠正整理袖口,外頭便有腳步聲傳來。
“王爺派人來問,姑娘可準備好了。”
言泠起身,點頭往外走。
……
言泠跟著馬車一路往外走時,還以為所謂的婚宴不過是哪家世族的席麵。
可車輪越走越偏,路也越來越窄。
山道盤旋,石階陡峭,馬車在半途便停了下來,改由人步行上山。
她提著裙襬往上走了幾步,腳下全是碎石,繡鞋踩上去極不穩當。
風從山間刮下來,把披帛吹得亂晃。
言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一身層層疊疊的長裙,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早知道是這種地方,她就該換條褲裝。
現在每走一步都得顧著衣襬,既慢又累。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一扇木門出現在視線儘頭時,她腳步微微一頓。
高高的寨門用粗木搭起,上麵掛著獵來的獸骨和風乾的皮毛,風一吹,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還未進去,就聽見裡麵喧鬨的笑聲。
等她踏進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群身形魁梧的漢子。
個個麵板黝黑,肩寬背厚,腰間掛著刀,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日光下分明。
乍一看,確實凶神惡煞。
言泠下意識收了收步子。
下一刻,那群人已經看見了蕭珩。
原本散漫的站姿瞬間變了。
“王爺來了!”
“王爺!”
一群人笑著圍上來,聲音洪亮,毫不掩飾的熱情。
有人拍著胸口,有人直接伸手要行禮,又被同伴一把拉住。
“彆整那些虛的,王爺又不愛這一套!”
蕭珩隻是點了點頭。
神色比在行宮時要鬆一些。
現在的蕭珩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點隨意。
那群人這才注意到站在他身側的言泠。
幾乎是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先是一愣。
隨即眼睛齊齊亮了。
“謔——”
“王爺的女人長得真俊!”
聲音一點都不收著。
直白得讓人猝不及防。
言泠站在那裡,被這一圈糙漢子盯著,裙襬還沾著山道的塵土,一時間竟有點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她原本精心營造出來的那點小白花氣質,在這群粗獷目光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蕭珩側眸看了她一眼。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收著點。”
他語氣不重。
那群漢子卻立刻鬨笑著往後退開。
“懂了懂了!”
“王爺的人,誰敢多看!”
氣氛瞬間熱鬨起來。
有人已經扯著嗓子往裡喊。
“新娘子!王爺到了!”
山寨深處傳來一陣更大的喧鬨聲。
言泠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場麵,終於意識到——
這場婚宴,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她側頭看向蕭珩,語氣壓得很低。
“王爺,這就是你說的婚宴?”
蕭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對啊。”
言泠:“……”
她麵無表情地把裙襬往上提了一點。
……
言泠被安置在一把寬大的木椅上。
椅子明顯是臨時擦過的,表麵還帶著粗糙的木紋,她一身素淨長裙坐在其上,像一朵落進塵土裡的白花。
而四周的目光幾乎都落在她身上。
整個山寨的人像是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看。
有人壓低聲音,卻根本壓不住興奮。
“王爺的女人長得比大當家的新娘子還好看!”
“可不是,這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嘖嘖,不愧是王爺。”
言泠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她神情淡淡,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山寨的佈局上。
外圍是一圈削尖的木樁圍成的寨牆,縫隙間還能看到山下的林子。
裡麵是整齊的石屋,一排一排堆砌得極穩。
此刻每一間屋簷下都掛著紅布條,連木樁上都纏了紅綢,粗獷中透著一種直白的喜氣。
篝火已經點起,火光在夜裡很是明亮。
空氣裡混著酒香和烤肉味。
言泠的視線很快落在不遠處。
蕭珩正與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說話。
那人身形高大,肩寬背厚,紅色喜袍穿在他身上竟也不顯滑稽,反倒帶著一股野性的喜氣。
說話時嗓門極大,笑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周圍幾個人圍著他,神態明顯帶著敬重。
這人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大當家。
言泠看了一會兒,心裡大致有了數。
就在這時,幾道影子擋在她麵前。
幾個漢子端著酒碗走過來,臉上全是笑。
他們哈哈大笑,笑聲不算輕浮,更多帶著粗獷的爽快。
其中一人擠眉弄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到王爺的喜酒啊?”
周圍立刻有人起鬨。
“對啊對啊!”
“俺也去喝一碗!”
這話一出,連不遠處說話的幾個人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蕭珩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他還冇開口。
言泠忽然笑了。
那笑意乾淨又從容,和她方纔的淡漠判若兩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不緊不慢。
“等著我把你們王爺入贅,到時候,來我家吃喜酒。”
四周安靜了一瞬。
隨即——
“噗——”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
緊接著整片寨子炸開了。
“有膽氣!”
“王爺你聽見冇有,人家要招你入贅!”
“這門親事俺也去做個見證!”
鬨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連那位穿紅衣的大當家都拍著腿大笑起來。
蕭珩站在原地。
看著她。
眼底的情緒深得像是被火光映開。
冇有惱。
反而帶著一點危險的笑意。
言泠坐在木椅上,背脊筆直,神情從容。
彷彿剛纔說的不過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
月亮升到山頂時,山寨裡的火把一盞盞點了起來。
白日裡的粗糲在夜色中被火光磨得柔和,紅布在風裡輕輕晃動,酒罈一排排被搬出來,肉架上烤得滋滋作響,香氣順著夜風散開。
整座山寨都熱鬨起來。
鼓聲、笑聲、吆喝聲混在一起,連山林都被驚得不再安靜。
言泠被換到了主位旁的一張長桌前,麵前擺著粗瓷大碗和一罈剛開封的酒。
旁邊坐著幾個婦人,穿得利落,笑聲爽朗,一點也不扭捏。
她們顯然早就對言泠好奇,三言兩語便和她搭起話來。
“姑娘是第一次來吧?”
“咱們這地方看著糙,其實日子過得比以前踏實多了。”
言泠聽著,神情溫順,偶爾點頭應一聲。
從她們零碎的講述中,她才慢慢拚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這座山寨早些年確實是匪窩。
朝廷派兵剿過幾次都冇徹底拿下,最後那一回,是蕭珩親自帶人來的。
那一戰打得極狠。
山寨的人幾乎都覺得自己要完了。
“那時候火都燒到寨門口了。”一個婦人比劃著說,“我們都把孩子藏進後山了。”
“結果王爺下令收兵。”
“說願意放下刀的,一個不殺。”
另一人接話,語氣裡全是感激。
“後來把我們編進他的名下,讓我們去碼頭做工。”
“現在白天大家都在隔壁省城的碼頭扛貨、裝船,賺的是正經銀子。”
大家笑著拍了拍桌子。
“咱們早就不是土匪了!”
言泠這才明白,為什麼剛進寨門時那些人對蕭珩的態度會是那樣。
不是畏懼。
是服氣。
也是敬重。
她抬眼看向不遠處。
蕭珩正被一群人圍著灌酒。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少了行宮裡的冷硬,多了幾分江湖氣。
有人拍著他的肩大笑,有人端著酒碗非要跟他碰。
他偶爾皺眉,還是冇有真的推開。
那種與朝堂完全不同的一麵,讓人幾乎認不出這是同一個人。
就在這時,鼓聲猛地一重。
人群爆出一陣更大的歡呼。
新娘子被簇擁著從石屋裡走出來。
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著沉甸甸的銀飾。
言泠從旁人口中又聽了幾句,才知道那位新娘子也是正經人家的姑娘。
不是搶來的,也不是買來的。
是大當家帶著人下山,一趟一趟跑了許久,拿著真金白銀去提的親。
聽說光是聘禮就抬了十幾擔。
山寨裡的人說起這事,全是笑。
“咱大當家以前連女人手都冇牽過,這回為了娶媳婦,整整學了三個月怎麼說媒。”
“還特地去城裡找人教禮數,笑死個人。”
言泠聽得忍不住彎了彎唇。
難怪方纔那紅衣漢子笑得那樣張揚。
她還冇看清新娘子的臉,人已經被眾人簇擁著送進了屋。
大當家牽著她的手,動作笨拙又鄭重。
寨子裡頓時爆出一陣起鬨聲。
門一關,外頭的人笑得更凶。
“行了行了,彆鬨洞房了!”
“先喝酒!”
婚宴這才真正開始。
長桌一排排擺開,大碗裝酒,大塊分肉,火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
言泠被拉著坐到了蕭珩身邊。
他已經被灌了好幾輪酒。
可神色依舊淡定,連眼神都冇晃一下。
旁邊的人拍著桌子叫好。
言泠側頭看他。
火光在他眉骨上跳動,映得輪廓深邃。
那種在行宮裡冷靜自持的氣息被酒氣和喧鬨沖淡了幾分。
她其實也喜歡喝酒。
看著這場麵,喉嚨都有點發癢。
可這具身體不爭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的酒碗,隻能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酒剛入喉,熱意便順著往上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