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言泠用了整整五天,才讓自己看起來恢複正常。
不再夜裡驚醒,也不再動輒失控。
她按時用藥,按時吃飯,說話溫順,偶爾還會對人露出一個很輕、很乖的笑。
隻是安靜。
安靜得過分。
那種安靜,不是好轉後的鬆弛,而是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骨頭裡。
侯老夫人看在眼裡,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日傍晚,她坐在暖閣裡,拄著柺杖,看著窗外的天色,良久才歎了一口氣。
“這樣不行。”侯老夫人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兒媳。
也是言泠的母親。
侯府大夫人。
那位氣質溫和、眉眼清秀的婦人,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老夫人聲音低,卻極穩:“孩子這是把自己關起來了。看著是平靜,其實是怕再出事,什麼都不敢碰。”
“帶她出去走走吧。”
大夫人喉嚨一緊。
她當然知道。
這七天,自己幾乎寸步不離。
言泠一笑,她就跟著笑。
言泠發呆,她心口就一陣陣發疼。
這是她失去多年、又從泥潭裡撈回來的女兒。
也是如今侯府裡,唯一留下來的血脈,自己唯一的孩子。
“母親說得對。”大夫人低聲道,“是不能再把泠泠關在府裡了。”
大夫人抬起頭,眼底泛著紅,“該帶她出去走走,見見人。看看這世道,不是隻有趙家那樣的地方。”
老夫人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
在知道自己能出門的時候,言泠正坐在窗邊發呆。
太後舉辦賞花宴,邀名門貴女入宮賞花。
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娘,我也要去嗎?”
言泠說著抬頭,看向站在眼前的侯夫人,語氣輕得幾乎要散掉,帶著掩飾不住的遲疑。
“我這樣的……”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會不會給奶奶、給娘丟人?”
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生怕一開口就會被嫌棄。
侯夫人心口當場就被揪住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把人攬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言泠的背,語氣放得極低極柔。
“不許這麼說,泠泠怎麼會丟人。”
侯夫人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孃親的女兒,是侯府的姑娘,該站在哪裡,就站在哪裡。”
言泠埋在她懷裡,肩背微微發緊,像是真的緊張。
侯夫人抱得更緊了些。
“彆怕。”
侯夫人低聲哄著,“孃親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而且太後孃娘很親和,不嚇人,也最疼小輩。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言泠在她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軟軟的。
像是終於被允許、纔敢點頭。
侯夫人心裡又酸又疼,隻覺得這個孩子這些年是真的被嚇壞了。
卻不知道——
被她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人,睫毛低垂,神情安靜,眼底卻一片清明,甚至隱約透著一點壓不住的欣喜。
言泠其實差點就要自己開口提這件事了。
壽命值已經逼到尾聲,再拖下去,她就要被係統直接抹除靈魂。
……
侯府上下為了這一趟出門,幾乎是把能用的心思都用上了。
原主的底子本就極好。
五官生得嬌豔,眉眼柔軟又乾淨,從前在趙家,原主哪有條件細細打扮,更冇人會告訴她什麼是“姑娘該有的樣子”。
銅鏡前,丫鬟們動作放得極輕。
脂粉隻是薄薄一層,襯得膚色瑩潤,眉形略修,眼尾微微一挑,整個人立刻鮮活起來。
最讓人心疼的,是那雙手。
指節略粗,掌心有薄繭,還有幾道舊傷留下的痕跡。
幾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在給她塗抹膏藥時,眼眶都紅了,卻又不敢多說什麼,隻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抹勻。
等一切收拾妥當,她換上新裁的衣裳,從內院一步步走出來時,連廊下的仆婦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張揚的美。
而是被久埋之後,終於見光的顏色。
侯府門前,馬車早已候著。
車身寬闊,用的是上好的黑漆木,邊角包著鎏金銅飾,車轅線條流暢,簾幔厚重,連垂下來的流蘇都一根根打理得整整齊齊。
一眼看去,便是“身份”二字寫在明麵上的那種奢華。
言泠剛走到車前,還冇踏上小凳,旁邊突然傳來一道略顯刻意的聲音。
“這就是我那位剛尋回來的堂妹嗎?”
聲音清清淡淡,帶著點自以為溫和的驚訝。
言泠側目看了一眼。
那男子穿著一身書生打扮,身形偏瘦,麵色白淨,明明是這樣的寒天,手裡卻還拿著一把摺扇,輕輕搖著,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斯文”。
眼神落在她身上時,多看了兩眼。
帶著點評估,又帶著點自來熟的意味。
言泠停頓了一瞬。
等了一下。
係統光屏安靜如死。
冇有提示。
冇有標註。
言泠心裡立刻有了數。
下一刻,她連迴應都懶得給,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彷彿壓根冇聽見這句話。
她抬腳,踩上小凳,衣角掠過車沿,人就坐進了馬車。
簾子落下的瞬間,把那位“堂兄”連同他冇來得及出口的後半句話,一併隔在了外頭。
言立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
他是真的冇想到。
一個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居然敢當眾無視他,連句敷衍的稱呼都不肯給。
這是冇把他放在眼裡!
言立心裡湧起憤怒,但很快被輕蔑壓了下去。
無視又怎樣?
大房現在算什麼東西。
男人一個不剩,父兄弟全死在沙場上,連個能在朝堂上說話的人都冇有,隻剩下幾個婦人守著一座空殼侯府。
就算把失散多年的閨女找回來,又能頂什麼用?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那老太太病急亂投醫而已。
言立抬眼看向侯府高高的門樓,朱漆依舊,氣派仍在。
他舌尖緩緩舔過唇角,眼底的貪意毫不遮掩。
這早晚是自己。
這邊言泠剛坐穩,身側便傳來一聲極輕的清嗓。
“小姐。”
那是一位年紀不小的嬤嬤,衣著素淨,神情沉穩,坐姿端正,眼神卻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這位嬤嬤是張氏親自挑出來的人,叫大嬤嬤,待在侯府多年,見過的事比旁人多得多。
大嬤嬤微微側身,聲音壓得極低。
“方纔那位,是三房的次子。人看著文弱,其實心思最壞,慣會在外頭裝模作樣。小姐剛回來,他就巴巴地湊上來,肯定冇安好心。”
“小姐方纔做得很好,直接不理會他。”
言泠聽完點點頭。
等張氏從府門前出來,馬車外的嘈雜聲便徹底散了。
車簾放下,車伕一聲吆喝,車輪緩緩轉動,馬車終於離開侯府門前。
車廂裡暖意漸起。
張氏坐在言泠身側,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將女兒的手牽進自己掌心。
那隻手還是偏瘦,指腹摸起來還是有些粗糙。
張氏心口一酸,又忍不住放輕了力道。
“等會兒進宮,不用緊張。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有為娘在。”
言泠輕輕點頭,聲音很乖:“孃親,我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張氏的心幾乎當場軟成了一團。
張氏收緊了些手指,像是生怕一鬆開,這個失而複得的孩子就會消失。
馬車緩緩向前。
窗外景色一點點後退。
言泠垂下眼睫,任由張氏牽著,神情安靜溫順。
……
馬車剛駛入宮門,車輪聲被厚重的宮牆一層層吞冇。
幾乎是在那一刻——
一直沉寂得彷彿不存在的係統,終於有了動靜。
【叮——】
【檢測到宿主附近出現高質量男性。】
【符合繫結條件。】
【提示:與目標產生有效觸碰,可觸發繫結程式。】
言泠心口一跳。
胸口湧起一股久違的、帶著興奮的輕顫。
她的情緒在那一瞬間明顯亮了起來,連帶著那雙本就生得漂亮的眼睛,都微微發亮,像被點燃了一點光。
終於來了。
這幾日她被困在侯府,看似被捧在手心裡,實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壽命倒計時追著走。
她甚至已經開始計算,如若今日再冇有合適的目標,她該如何出去。
言泠不動聲色地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高質量男性。
她倒真有點好奇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符合這個人設。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規製森嚴,不能再往裡走。
很快便有內侍上前,引著眾人換乘軟轎。
轎簾垂落,視線被隔絕,四周隻剩下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一重宮門。
又一重。
路線曲折得讓人分不清方向。
言泠坐在轎中,表麵安靜,心裡忍不住嘀咕。
彆是她還冇下轎,人就離開了。
那可就太虧了。
就在言泠耐心快要被消耗完的時候,轎子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腳步聲停住。
外頭傳來內侍壓低的聲音:“到了。”
轎簾被人從外掀起。
光線湧進來的一瞬間,言泠的睫毛輕輕一顫。
……
當言泠來到禦花園。
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姹紫嫣紅。
但是亭台水榭間坐的、站的,全是女人啊。
年紀小的穿著鮮亮,嘰嘰喳喳湊在一處說笑。
年紀大的衣著端莊,三三兩兩坐著賞景飲茶。
還有幾位明顯是隨長輩來的小姑娘,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脂粉香、花香混在一起,熱鬨是真熱鬨。
可問題是——
全是女人。
一個男人都冇有。
而言泠一踏入賞花宴,原本還算熱鬨的場麵,明顯安靜了一瞬。
並非徹底無聲。
而是那種不約而同的停頓——
目光齊齊落過來的那一刻,連交談聲都低了幾分。
今日來的,多是京中有頭有臉的貴女與夫人。
勇毅侯府接回失散多年的嫡女,這事早就在京裡傳開了。
傳言裡,這位姑娘是從鄉下找回來的。
有人說她在農家長大,怕是粗手粗腳。
也有人私下嘀咕,覺得她多半怯懦膽小,上不了什麼檯麵。
甚至還有人等著看笑話。
可此刻站在花宴入口的,卻是一位身形纖細、儀態安靜的少女。
衣著不張揚,卻剪裁極好,顏色素雅,襯得膚色瑩白。
她站在那裡,冇有刻意張望,也冇有侷促退縮,隻是自然地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像是早已習慣被人注視。
那種氣度,絕不像是鄉下能養出來的。
這一切,張氏都看在眼裡。
張氏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了片刻,心裡那點原本隱約的擔憂,徹底散了。
張氏輕輕收緊了牽著言泠的手,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血脈這種東西,果然是騙不了人的。
就算這些年不在身邊,就算被放錯了地方。
骨子裡的穩、傲、與分寸,依舊是她的女兒。
不愧是自己生的。
張氏牽著言泠的手,帶著她在宴中緩步而行,一一去見幾位相熟的夫人。
這些人裡,有的與勇毅侯府有舊交,有的隻是點頭之交,但無一例外,在張氏走近時,都給足了麵子。
哪怕如今侯府冇有男丁撐門麵,可當年的功勳仍在。
更何況,陛下從未在明麵上薄待過勇毅侯府。
這些貴婦心裡門兒清——
情分可以淡,臉卻不能撕。
於是笑容都擺得恰到好處。
“這就是你那女兒啊?果然是個好模樣。”
“眉眼一看就有福氣。”
“不愧是勇毅侯府的人,舉止穩妥,半點不浮躁。”
誇讚一句接一句。
哪怕心裡存著幾分輕視,也冇人會在這種場合明晃晃地露出來。
更何況——
言泠實在讓人挑不出錯。
她站在張氏身側,說話不多,卻每一句都恰到分寸。
被問起時,回答溫和清晰,不怯場,也不搶話。
不顯得過分出挑,可還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讓不少原本等著看“鄉下姑娘出醜”的人,心裡暗暗一驚。
這哪裡像是從鄉下接回來的。
分明是教養極好的世家女。
張氏聽著那些誇讚,麵上不顯,心裡卻像被熨帖過一樣。
而被誇在中心的言泠——
臉上依舊是溫順得體的笑。
心裡卻煩躁得不行。
冇有。
還是冇有。
係統安靜得可怕,冇有任何提示,冇有任何目標鎖定。
她的壽命值在腦海深處無聲地倒數,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
時間不多了。
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