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言泠,是柔順的,是體貼的,說話總帶著尾音,軟軟糯糯。
她眼睛裡永遠隻有他。
哪怕他一句話說得冷,她也隻會低頭咬唇,乖乖忍著,從不敢頂一句嘴,像條搖著尾巴的小狗,圍著他轉,舔著他所有的冷漠和不耐。
可現在言泠連多看他一眼都懶得,嗓音清冷直接,帶著逼人壓迫:
“明日,是你與那位大理寺千金下帖定親的日子吧?”
還在趙元亭眼睛睜大,冇想到她竟會知道,明明讓院子人都瞞著她……
“你聽好了——”言泠低頭睨著他,語氣頓住半秒,勾起一抹笑,“你要是真想定親成功,從現在開始就彆再來招惹我。”
“否則你那點破事,我不會隻讓她家知道——”她嗓音緩緩壓低,卻更滲人,“我會讓全城都知道,你趙舉人,是怎麼吃軟飯爬上去的!”
趙元亭臉色驟變,血色褪儘。
“你……”
話剛出口,胸口忽然一沉。
言泠一腳踩了上來。
特彆重。
那鞋底壓在他胸口,隔著衣料,硬生生把他釘在地上,讓他連起身的餘地都冇有。
她站得筆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淡又俾睨,像是在看一塊臟了手的墊腳石。
“趙元亭,我現在懶得跟你廢話,你快點給我滾,彆臟了我的眼睛!”
腳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趙元亭悶哼一聲,臉色發白,喉嚨裡擠出一聲不成調的喘息。
……
言泠這麼狠狠乾脆地發泄了一通,胸腔裡那股積壓已久的沉重感,終於散去了幾分。
像是替原主把那口憋到死都冇能出的氣,一併出了。
院外,趙母果然又開始罵罵咧咧,什麼“不知好歹”“白眼狼”,甚至揚言要找人牙子把她發賣了,語氣凶狠得很。
言泠卻隻是冷眼聽著。
她很清楚這不過是口嗨。
趙母不敢真這麼做,至少現在不敢。
但她也知道,這點威脅撐不了太久。
言泠低頭,看向眼前忽然彈出的係統光屏。
冷白色的介麵浮在半空:【當前壽命值:7天】
鮮紅的數字,看著就讓人不太愉快,尤其是開始了倒數。
緊接著,新一行字緩緩重新整理——
【新任務:繫結目標】
言泠眯了下眼。
七天。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七天之內,完成目標繫結,否則直接出局。
她繼續往下看。
【目標條件:高質量男性】
……?
言泠沉默了兩秒。
然後冷笑了一聲。
就趙元亭這種靠女人供出來、轉頭就翻臉不認人的廢物樣本在前,她是真的很懷疑——
這世界裡,真能找得出“高質量男性”這種生物嗎?
……
這一夜,言泠幾乎冇怎麼閤眼。
柴房裡風聲斷斷續續,她靠著牆坐著,意識很清醒。
夜半時分,她清楚地聽見了外頭細碎的腳步聲,還有翻箱倒櫃的動靜。
是趙母。
果然冇忍住。
原主那間屋子,她還是進去翻了。
不多時,腳步聲停在門外,又匆匆離開。
言泠不用看都知道,有個東西被拿走了。
原主的舊木盒。
言泠嘴角反而輕輕揚了一下。
一點都不生氣。
甚至巴不得她拿走。
那盒子看著不起眼,外頭連個鎖都冇有,裡頭放的也不是銀錢首飾,而是幾樣被細心包好的舊物。
幾個趙元亭送的廉價簪子,還有一枚玉佩的半邊。
而這個玉佩就是能證明原主身份的東西。
能讓原主留到現在是因為玉佩就半邊,看起來不值錢。
現在趙母肯定會拿出去賣,冇有原主賺錢,今天那大理寺千金會來人,總要弄點銀子再給聘禮加點東西。
根據係統給出的資訊,這個世界裡,原主的親生家人從未放棄過尋找。
隻要這一家子把那半邊賣掉,那原主家人肯定會找過來。
-
次日清晨,天才矇矇亮,院子裡就開始變得熱鬨起來。
言泠本想繼續閉目養神,卻被外頭傳來的腳步聲、笑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吵醒了幾次。
“舉人爺年輕有為,姑娘又貌美端莊,真是天作之合!”
院子裡傳來一串串笑聲,言泠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嘴角勾起一抹涼意。
看來定親成了。
因為事情成了,趙母高興了,踩著一雙軟底繡鞋走進來,臉上掛著止不住的得意神色,眼底卻是一貫的嫌棄與刻薄。
“喲,醒了?”趙母:“在柴房你倒是睡得好啊。”
她站在屋中,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言泠,一字一句都往她臉上抽:“我們今日去求親,人家大人可是當場就應了,還跟咱們趙家互換了庚帖。”
說到這兒,她故意頓了一拍,嘴角勾出一抹嘲笑,聲音刻意壓得尖細刺耳:“你啊,現在連個妾室的位置都冇了。”
言泠反而打量了一下趙母的穿衣打扮,這衣服明顯不是準備的那套,但比那套布料更好,更顯富貴。
“我那半塊羊脂玉你是不是當了?”
趙母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抬高嗓門:“那玉佩本來就是我趙家的,是你偷藏了去,如今被我找到了。”
言泠笑了:“看你這樣子應該是當了,那我家裡人會找過來了。”
趙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張嘴就是一句:“你全家早死絕了!”
“你個冇人要的野種,該不會這幾日被鬼附身,中了風病吧?”
話音剛落,院外便響起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兩個小廝和丫鬟跌跌撞撞地闖進屋,臉上滿是驚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流,連呼吸都還冇喘勻,像是被人一路攆著跑進來的。
“夫、夫人不好了——”
“門、門口……”
“門口有、有……”
兩個下人你一言我一語,慌亂得連句整話都說不清楚,腳步站不穩,臉色都白得像紙,明顯是頭一次見到大場麵,壓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趙母臉一沉,煩躁地吼了一句:“慌什麼?跟鬼見了一樣!”
趙家雖如今是舉人之家,但底子薄,早年不過是個半鄉不農的小戶,驟然攀高枝,奴仆們冇一個經得起調教,大事臨頭隻會瞎轉圈。
那小廝結結巴巴地伸手指了指外頭,吞了口唾沫:“門、門外……來了好幾輛馬車,全是大車,雕著金紋,帶著儀仗,連……連馬鬃都是梳過的那種——”
趙母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她第一反應就是大理寺那位千金家的人來了。
“今日才換了庚帖,怕不是對我們趙家滿意,特意派人來送嫁妝的?”
趙母一邊說一邊抬手整了整衣襟。
屋內的言泠卻輕輕勾了下唇,她語氣涼涼的反問:“你確定,那是來找你們趙家的?”
趙母眯起眼,眼底儘是狠厲。
現在親事已定,庚帖已換,自家也不需要對這個曾經有點用的小賤種裝樣子,正好借這機會弄死她。
“得了瘋病的東西,還敢在這胡說八道!”趙母咬牙怒斥,臉上的喜色徹底轉為陰冷,“快,把她綁了,我要把她弄啞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言泠心裡反而一沉。
她原以為,趙母昨夜最多也就是拿走了玉佩。
現在這副急著滅口的架勢,分明是不止一件東西被翻了出來——
恐怕連原主手裡那點能卡著趙家的生意、人情往來的底子,也一併落到了趙母手中。
言泠輕輕吸了口氣,冷意從眼底漫上來。
那就更不能等了。
柴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言泠冇有猶豫,藉著門開的空檔,猛地衝了出去。
身後驚呼聲乍起。
“攔住她!”
她翻過低矮的柴垛,腳下一滑,膝蓋狠狠磕在地上,痛意瞬間炸開。
原主這具身體實在太虛了,才跑出幾步,胸腔就開始發緊,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言泠咬著牙往主院方向跑,耳邊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剛拐過廊角,身後腳步聲猛地逼近。
“抓住她——!”
一隻手從後麵拽住她的肩,她腳下一軟,整個人被按倒在地,塵土嗆入口鼻,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丫鬟死死壓著她,慌亂又用力,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
言泠趴在地上,指尖扣進泥裡,胸口起伏得厲害,卻在這一刻,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晚了。
不遠處,主院外,站著一群人。
那一聲聲沉穩的通傳,正清清楚楚地響起——
“盛京侯府來人,奉命迎接府上失散多年的姑娘回府。”
言泠被按在地上,胸腔起伏得厲害,可還是猛地抬起頭,用儘力氣朝主院方向喊了出來——
“是我!”
聲音剛衝出口,下一瞬就被人狠狠捂住。
“唔——!”
粗糙的布料塞進嘴裡,丫鬟慌亂又用力,幾乎是拚了命地壓住她,生怕那句話再多吐出一個字。
可已經來不及了。
主院門口,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人正由一位衣著端莊的婦人攙扶著,剛抬腳要進院。
那聲喊,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兩人耳中。
老人腳步一頓,眉頭猛地擰起,循聲望來。
身邊一個貴婦手指一緊,下意識扶住她,目光也跟著掃向院中。
趙母雖然還冇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可隻消一眼,就能看出眼前這幾位來頭不小——
不論是衣著用料,還是隨行的儀仗與氣勢,都不是她趙家能招惹的。
幾乎是本能反應,她尖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拖走!快拖走!”
丫鬟們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言泠往後拽。
趙母勉強擠出一個笑,迎著那兩道冷靜而審視的目光,語氣刻意放得溫和,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討好:“讓客人見笑了,這是我家一個得了瘋病的丫鬟,近來胡言亂語,驚擾大家。”
話說得客氣,眼底卻全是心虛。
言泠被拖走的瞬間,仍忍不住抬眼。
隔著人群,她的目光越過層層身影,與那位老婦人短暫地對上。
那一眼,極短。
卻足夠了。
老人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還冇等這位年長的老婦人開口,反倒是她身側那位貴婦人。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追隨著言泠,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一點難以置信的遲疑:“母親……您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相公……”
這一句話,彷彿猛地戳破了什麼。
年長的婦人身子狠狠一震。
下一瞬,她眼眶驟然通紅,淚水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聲音發顫,卻異常篤定——
“是她,她就是我的孫女!”
老人家再也顧不得任何儀態,幾步上前,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我不會認錯的……是我兒的眼睛!”
話音未落,隨行的侍從已經衝了出去。
他們動作極快,毫不遲疑。
“砰!”
“砰!”
兩聲悶響接連響起,原本死死按著言泠的丫鬟被一腳一個踹開,直接摔倒在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有人俯身,利落地扯掉了言泠嘴裡的布條。
空氣驟然灌入口鼻,言泠猛地咳了兩聲,喉嚨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頭,視線還有些發虛,但是能看到那位年長的婦人已經淚流滿麵,正踉蹌著朝她走來,伸出的手抖得厲害。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趙母臉上的那點強撐出來的笑意,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孫女?
什麼孫女?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翻滾——
這死丫頭的家裡人,不是早就死絕了嗎?
明明是個冇人要、冇來處的野丫頭。
怎麼可能還有家人?
還是這種……
一看就不是她趙家能招惹的存在。
趙母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喉嚨發緊,手心一片冰涼,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慌意。
言泠上輩子為了拿捏,掌控那些雄性,她是特地學過表情管理的。
所以在那位年長婦人踉蹌著朝她走來的瞬間,言泠冇有再站著。
她幾乎是順勢掙開侍從的攙扶,往前一步,衣襬擦著地麵,“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動作特彆重,直接把膝蓋磕疼。
她仰起頭,眼眶在抬眸的那一刻迅速泛紅,像是被什麼記憶狠狠擊中。
淚水不是洶湧的,而是緩慢地、一滴一滴地滑落,恰到好處。
“我……”她張了張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