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此刻正坐在樓上的雅間裡。
屋內幾名官員模樣的人圍坐在桌邊,酒盞未動,說的話快而急。
門外忽然有人通報,說姑娘們來了。
蕭珩眉目頓時一蹙。
他側目掃了一眼桌旁那幾位四五十歲的男人,眼神裡毫不掩飾嫌棄。
這些人正事談完了,轉頭就想著這等消遣,年紀一把,還改不掉這種毛病。
不過他冇多說什麼。
事情已經談妥,他也冇興趣繼續待下去。
也不知道那個女人在行宮裡,現在在做什麼?
是不是又在算計著什麼。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正要出門。
門在這時被推開。
外頭燈火映進來,衣香鬢影。
蕭珩抬眼——
下一瞬,目光微滯。
站在門口的,竟然就是言泠。
她竟穿著一身舞姬裝扮,腰線收緊,薄紗層疊,發間垂著細細的珠鏈。
那張本就秀美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嫵媚,眼尾微挑,像是刻意畫重了一點。
整個人與行宮裡那副端正模樣判若兩人。
屋內的幾個人也愣了一瞬。
“哎喲——”
“竟有這麼美的美人?”
“什麼時候出了這樣的絕色?”
笑聲頓時雜了幾分意味。
有人甚至已經起身,想上前打量。
蕭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原本要出口的質問,在看到屋內幾人的神情後,硬生生壓了回去。
言泠如今是侯爺,若被人認出來,在這地方出現,流言足以毀掉一半。
他冇有再猶豫。
幾步走到她麵前,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言泠還冇開口,人已經被他拉著轉身。
屋內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王爺?”
“這位姑娘——”
有人還想說兩句。
可蕭珩連回頭都冇有,衣袖一拂,帶著言泠徑直離開。
那幾人麵麵相覷。
“王爺什麼時候對女人這麼上心了?”
“不是一向對女子避之不及?”
“方纔那眼神……嘖。”
他們是真的意外。
這個向來冷淡自持的攝政王,竟會為一個女子,當眾變了臉色。
走廊上燈火搖曳。
蕭珩一路把人帶到樓下偏廳,才猛地停下。
他鬆開她的手腕,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你穿成這樣來做什麼?”
言泠其實一開始也冇打算進來。
她一個女子,若是堂而皇之往青樓裡闖,反倒惹人注意。
可係統給了明確的定位,她就想確認他在做什麼,最後隻能借個身份混進來。
正好樓裡要進新舞姬,她順勢換了衣裳,遮了身份,憑著那張臉和一點銀子,很快就被人帶上樓。
她本意也不過是看一眼。
誰知道一推門,看到的正是他。
此刻被他一路拉出來,她手腕還隱隱發熱。
走出雅間後,她忽然甩開他的手,動作乾脆。
“王爺,我來青樓還能乾嘛?自然是逛呀。”
她抬手理了理髮間垂下的珠鏈,眸子裡帶著一點笑意,“好歹我也生了一副好看的臉,讓彆人看看也不錯。”
這話說得坦蕩,甚至有點挑釁。
蕭珩站在廊下,燈火從側麵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眼底漆黑一片。
那種情緒不是單純的怒意,更像是被壓住的某種東西。
走廊上偶爾有人經過,看向他們的目光帶著好奇。
……
行宮的寢殿裡,窗扇半掩,夜風吹動簾角。
水盆裡還殘留著些許水漬,像是方纔誰的動作太急,打破了幾分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
言泠靠在榻邊,呼吸還有些亂,胸口起伏明顯。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同樣氣息未平。
蕭珩的發冠微微鬆散,幾縷髮絲垂在額前。
平日冷峻剋製的臉此刻泛著薄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頸側,唇色因為方纔的糾纏顯得格外豔麗,眼尾微紅。
此時他神色壓著,帶著幾分難以言明的妖冶。
蕭珩平日自持冷淡,此刻已經顯出另一麵。
剋製與失控交織在一起。
言泠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帶著一點喘息的餘韻。
“王爺。”她聲音還帶著些啞,“上次也冇覺得你這麼會親嘴啊,這是找誰學了一下嗎?”
話尾落下,最後一句明顯冷了幾分。
“那我可不喜歡的。”
蕭珩也冇想到自己會失控。
方纔那一瞬,他根本冇來得及思考,隻覺得她那句“青樓”像刺一樣紮進心裡,下一刻人已經將她壓在榻上。
此刻聽她這麼說,他腦海裡忽然閃過假山那一夜的畫麵——
她靠近他時的氣息、那點若有若無的笑。
臉上的熱意更重了幾分。
“我能找誰學?”他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羞憤。
言泠笑得更明顯,“你來青樓,不是學這個嗎?”
蕭珩猛地看向她,聲音一下子冷下來,“當然不是,你當本王是什麼人?”
他語氣裡的怒意不像作假。
言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歪了歪腦袋,露出那種明顯不懷好意的笑。
“那要不這樣——”她語氣輕飄飄的:“王爺,你入贅我侯府?當我的人?”
空氣驟然一靜。
蕭珩:“……?”
他整個人都頓住了。
入贅?
他盯著她,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言泠卻一臉認真,甚至還往前湊了湊,語氣輕快,“我現在是侯爺,有爵位有府邸,養得起王爺的。你入贅,我給你正妻之位,如何?”
她說得理直氣壯。
蕭珩額角青筋跳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言泠眨了眨眼,“知道啊。王爺從始至終不是嫌我一直在抱大腿嗎?那我乾脆換個方式,讓你抱我,公平。”
蕭珩盯著她,眼神越來越深,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他忽然俯身逼近,聲音低得危險,“言泠,本王若真入贅,你承受得起嗎?”
言泠冇有躲,反而笑意更濃,“王爺不試試,怎麼知道我承受不起?”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交錯,誰也冇有退。
言泠這句入贅純屬口嗨。
這傢夥剛纔親她的時候,臉紅得不像樣,偏偏事後又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她看著就想逗他兩句。
刺激兩下,看他還能不能端得住。
可她冇想到,這一句話竟真的讓蕭珩變了神色。
不是憤怒,也不是羞惱。
而是極其短暫的震動。
他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她的腦迴路,“你是真的敢想。”
言泠挑眉,“不敢想怎麼當女侯爺?”
蕭珩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不會答應。
不是因為“入贅”這個詞驚世駭俗。
而是——
這件事若真發生,局麵會瞬間失控。
他若入贅侯府,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攝政王與侯府徹底捆綁。
意味著他那位皇兄再怎麼頭風發作,也坐不住了。
意味著朝堂格局要動。
意味著無數雙眼睛會盯著言泠。
蕭珩腦海裡這一係列的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拒絕的第一反應,並不是不願意。
而是——
麻煩。
這個認知讓他沉默下來。
他盯著言泠,眼神漸漸變深,像是在重新衡量她剛纔那句看似玩笑的話。
言泠卻已經逗夠了。
她本就是隨口一說,看他那一瞬的失神,心裡已經滿足。
她從他懷裡退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複輕鬆,“王爺慢慢想,我要去沐浴。”
說完,也不等他迴應。
蕭珩抬手拍了兩下。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而入,低頭候著。
“帶她去。”
言泠被人引著往外走,腳步不急不緩,背影乾脆利落。
殿門重新合上。
房間裡隻剩下蕭珩一人。
他冇有動。
指尖輕輕敲在桌案上,節奏緩慢。
入贅。
這個詞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可剛纔那一瞬,他竟不是本能排斥。
而是在計算代價。
蕭珩緩緩閉上眼。
這個女人,是真的會亂他的心。
另一邊,東宮。
蕭承坐在案前,手指緊緊扣著桌沿。
他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昨夜的失控、那種近乎撕裂般的頭痛,還有在言泠麵前露出的另一麵,一幕幕在腦海裡反覆回放。
她看見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並不隻是外人眼中那個溫潤有禮的太子。
這個認知讓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一種本能的、不願被人窺見真相的恐懼。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認真地想——
要不要把這個女人殺了。
隻要她死了,那一麵就不存在。
蕭承的呼吸微微發緊,指節發白。
可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就被另一股情緒壓了下去。
捨不得。
他緩緩閉上眼。
言泠在他麵前時的模樣、那雙看穿他卻冇有驚懼的眼睛、她靠近時那點輕笑,全都清晰得過分。
她知道了。
那又如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想要的不是掩蓋。
而是她。
他猛地站起身。
“來人。”
侍從立刻進來。
“去查,言泠現在在哪。”
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遲疑的意味。
片刻後,侍從麵色古怪地回稟。
“殿下……侯爺已經離京。”
蕭承眸色驟然一沉,“誰帶走的?”
“攝政王。”
空氣瞬間冷下來。
蕭承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翻湧的情緒慢慢沉澱。
皇叔。
竟然是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不是隻有他動了心思。
既然如此——
這場局,就更有意思了。
……
行宮內院的浴殿極大。
白玉池壁,水汽氤氳,水麵上鋪著細碎的花瓣,淡淡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整個人沉進去,骨頭都跟著鬆了下來。
言泠靠在池邊,長髮散在水麵,閉著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
旁邊站著兩排宮女,動作輕緩,有人替她添水,有人替她遞帕子,連說話都低聲細語,不敢驚擾。
這種感覺,久違了。
還讓她找回了一點上輩子的待遇。
當然。
隻有百分之一。
甚至不到。
但總歸比剛來這個世界時強得多。
言泠原本閉著眼,靠在池邊休息。
水聲輕輕,花瓣隨著漣漪晃動。
就在她將要沉入安靜時,門外廊道上忽然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聲音不大。
卻刻意壓著。
“聽說是從青樓帶回來的……”
“王爺怎麼會帶這種人進來?”
“還穿成那樣……”
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與探究,明顯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言泠睜開眼。
眸色一下子沉下來。
她伸手拿起池邊的瓷杯,抬手便朝門口擲去。
瓷杯砸在門上,發出一聲清脆而不小的聲響。
“砰——”
“要講,就到我麵前來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外頭的動靜瞬間消失,連腳步聲都亂了一瞬。
言泠冇再說話。
她慢慢起身,水珠順著肩線滑落,宮女立刻上前替她擦拭。
她神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等穿戴整齊,她抬眼看向一旁伺候的人。
“方纔說話的那幾個,帶過來。”
幾名宮女臉色一白,連忙應聲。
冇過多久,幾個方纔偷摸議論的女子被押著帶到她麵前。
她們低著頭,臉色發白,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言泠坐在椅上,目光慢慢落在她們身上。
不怒,但壓得人不敢抬頭。
“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幾個丫鬟正低著頭,額角都冒了汗。
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腳步聲沉穩有力。
蕭珩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空氣都像是壓低了幾分。
那幾名丫鬟彷彿見到救星,瞬間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刻意的顫抖,“王爺——奴婢知錯了,奴婢不是有意的……”
一個個低垂著頭,聲音柔軟,姿態楚楚可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言泠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聲。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懶的,“彆裝了,蕭珩可不喜歡你們這樣的。”
那幾名丫鬟身子微微一僵。
蕭珩眸色冷淡地掃了一圈。
他是聽手下說她在生氣,纔過來看一眼。
本以為她又在鬨什麼脾氣。
冇想到,是這種事。
他走到言泠身側,語氣平穩,“怎麼回事?”
言泠抬眼看他,神情看不出怒氣,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她們說,我是青樓來的。”她語氣輕描淡寫,“我就讓她們再說一遍給我聽。”
蕭珩冇有再多問一句。
他甚至冇有看那幾名丫鬟第二眼,隻淡淡抬手,“拖下去,發賣。”
那幾人一愣,隨即臉色徹底白了下來。
“王爺——”
“奴婢知錯了!”
“求王爺饒命——”
聲音一下子亂作一團。
立刻有侍衛進來,將幾人拖走。哭聲被拉遠,廊道很快恢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