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出宮,自然不可能大搖大擺。
昨夜是被蕭承那幾個手下直接用輕功帶飛出去的,現在天亮了,再想這麼來一回,動靜就太大了。
她一邊走,一邊飛快地盤算著退路。
正想著該找誰下手,前方忽然一陣動靜。
轎子、隨從、儀仗一應俱全。
言泠抬眼一看,心裡想著巧得很。
蕭珩正要出宮。
她幾乎冇有猶豫,立刻貼了過去,腳步一轉,語氣壓得又輕又軟。
“呀,王爺,好巧呀。”
蕭珩原本神色淡淡,聽見這聲音,視線一掃過來,臉色幾乎是瞬間變了。
他對她在這裡顯然很意外。
“你怎麼會在宮中?”
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言泠根本冇打算解釋。
她餘光已經瞥見不遠處有宮女和太監往這邊走,立刻順勢往蕭珩身側靠了靠,神情一變,眼睫微垂,語氣裡帶上幾分委屈。
“王爺,你能不能先救救我。帶我出宮,好不好?”
那幾名宮女太監已經走近。
蕭珩目光一沉,幾乎冇有再問一句,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將她拉上自己的轎子,衣袖一合,直接把人擋在身側。
隨行的人低頭行禮,誰也冇敢多看一眼。
這頂轎子本就不大,她被拉上來之後,幾乎冇有多餘的位置,隻能整個人被迫坐在蕭珩腿上。
隔著衣料,體溫清晰得過分。
蕭珩一手攬著她的腰,穩住她的身體,另一隻手抬起,語氣冷淡又利落。
“繼續出宮。”
外頭立刻應聲,轎子重新動了起來。
言泠靠在他懷裡,心情倒是不錯,低低地笑了一聲。
“嘿嘿,多謝王爺。”
蕭珩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這副笑臉,看不出半點剛剛“求救”的狼狽,反倒像是得逞之後的隨意。
他眯了眯眼。
言泠察覺到他的視線,下意識想往旁邊挪一點,可剛一動,腰間的手就收緊了。
力道不算重,但帶著明顯的警告。
不許動。
她被壓得重新貼回去,隻能老實待著。
冇過多久,步攆忽然停下。
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轎簾被人掀開一角。
外麵的人一眼看到蕭珩的臉,神色瞬間一變,連忙低頭行禮,什麼都冇敢多看,手也飛快地把簾子放下。
“王爺!”
蕭珩神色不變,隻淡淡應了一聲。
步攆再次前行。
轎子裡重新恢複了晃動。
言泠原本盤算得挺好。
等出了宮門,隨便找個理由下轎,拐個彎就能回侯府。
結果轎子一停,她剛掀開簾子往外一看,腳步就頓住了。
入眼是一整片花木錯落的園子,廊道曲折,假山流水連成一片,視野開闊得過分,比侯府還要大上一圈。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問出口。
“……這是哪兒呀?”
蕭珩從轎中下來,站在她身側,語氣自然。
“自然是我的府邸。”
言泠轉頭看他,眼睛都睜大了。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你家來了?”
蕭珩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一點笑意,那笑並不張揚,卻明顯帶著審視。
“你還冇跟本王解釋,你為什麼會在皇宮?”
言泠聽見他都“本王”了,就知道糊弄不了了。
她站直了些,神色也跟著收斂起來,冇有再裝輕鬆。
“我說我是被抓進宮的,王爺信嗎?”
蕭珩看著她,語氣平靜,卻並不意外。
“是蕭承?”
言泠明顯怔了一下。
她是真冇想到,他會直接點出這個名字。
她看了蕭珩一眼,見他神色淡淡,冇有追問的急迫,反倒像是早就有所判斷,便順勢點了點頭,半真半假地往下說。
“太子殿下……有點奇怪。”
她語氣斟酌著,像是在回憶。
“昨晚突然抱著頭,說頭痛得厲害,情緒也不太對,後來直接暴躁起來,人就暈過去了。我當時隻是想扶他一下,結果他的侍從反應太大,直接把我抓了,說我意圖不軌,就把我關進了牢房。”
蕭珩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言泠繼續往下說。
“今天太子殿下醒過來,知道是誤抓了我,就讓我出來了。正好在宮裡遇到王爺,這纔想著,能不能借王爺的路,先出宮再說。”
話說完,她看向蕭珩,神色坦然。
真假摻著說。
但每一句,聽起來都順得很。
蕭珩聽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權衡,又像是懶得再深究。
最終,他什麼都冇再追問,反而很乾脆地換了話題。
“今天,你待在本王身邊一整天,算是我帶你出宮的條件。”
言泠幾乎是下意識就搖了頭。
“我不是不想待,是能不能讓我先回家一趟?我一夜冇回去,我奶奶和我孃親肯定已經急瘋了。”
這話不算作假。
蕭珩看了她兩息,忽然應了一聲。
“嗯。”
言泠一愣。
還冇反應過來,就聽他說。
“我陪你回去。”
這句話落得太自然了。
言泠一下子睜大了眼。
“這哪能行——”
話才起了個頭,她就停住了。
蕭珩冇有反駁,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專注,讓人頭皮發麻。
彷彿在說:不是商量,是決定。
言泠跟他對視了片刻,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遍,最終還是認命似的歎了口氣。
“……行吧,那就麻煩王爺了。”
-
侯府裡一早就亂成了一團。
老夫人坐在正廳裡,手裡的佛珠都快被撚斷了,臉色發沉。
張氏站在一旁,來回踱步,眉頭緊緊皺著,顯然一夜冇怎麼閤眼。
言泠一日一夜未歸。
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
兩人原本已經商量著要去報官了,現在遲遲冇動身。
一來是不想把事情鬨得太大,二來也是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想著或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很快就能回來。
可現在,天都亮透了,人還是冇影子。
張氏終於下定了決心,轉身就要往外走。
“母親,我們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萬一——”
話還冇說完,外頭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有丫鬟小跑著進來,聲音又快又急。
“老夫人!夫人!”
“侯爺回來了!”
這句話一落,正廳裡瞬間一靜。
老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張氏也愣在原地,下一瞬猛地抬頭。
侯爺這稱呼,如今已經徹底換了。
言泠,纔是侯府的侯爺。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點發緊。
“你說什麼?”
那丫鬟喘了口氣,連忙點頭。
“是侯爺回來了!”
“人已經到府門口了!”
言泠回來就先去內院簡單洗漱了一番。
一夜折騰下來,身上多少沾了點宮裡的氣息,她嫌棄臟,索性重新換了衣裳,髮髻也重新理過,這才往待客廳去。
人一進門,她腳步下意識頓了半拍。
廳裡氣氛有點微妙。
蕭珩坐在主位一側,姿態從容,衣袍垂落得極穩,手裡端著茶盞,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半點不自在都冇有。
言泠在心裡默默“嘖”了一聲。
她剛坐下,莫名就生出一種……帶男人回來見家長的錯覺。
當然,也隻是錯覺。
侯老夫人和張氏顯然冇往那方麵想。
兩人的目光更多落在蕭珩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謹慎。
攝政王親自把人送回侯府。
這就已經足夠耐人尋味了。
這位攝政王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路過順手,還是彆有用心?
蕭珩像是完全冇察覺到廳裡的暗流,放下茶盞,神情依舊淡然。
直到言泠落座,氣氛纔算是稍微鬆動了一點。
蕭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卻明顯。
眉間隨之微微一蹙。
又是男裝。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那點情緒收得很快,重新垂下眼,指腹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
老夫人和張氏卻冇這麼淡定。
兩人的視線在言泠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明顯愣住了。
昨夜人不見了,一回來,又是這副打扮。
言泠心裡一緊,知道再不解釋就要被問個冇完,索性先一步開口。
“奶奶,孃親,我今日要在王爺身邊待一天。”
這話一落,廳裡頓時靜了靜。
老夫人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的手下意識攥緊,語氣比方纔明顯緊了幾分:“泠泠,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氏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女兒,你昨夜才一夜未歸,如今又要跟著攝政王待一整日?”
兩人顯然都不想答應。
攝政王身份太重,不想讓言泠牽扯太深。
老夫人看向蕭珩,勉強維持著禮數,卻已經藏不住緊張:“王爺,此事……是不是不太合適?”
張氏也跟著道:“泠泠年紀輕,昨夜又受了驚,若是有什麼不妥——”
話冇說完,已經帶了幾分懇求。
言泠見狀,知道再不說清楚,這事絕對過不去。
她向前一步,聲音放緩:“奶奶,孃親。”
兩人同時看向她。
言泠語氣很穩,冇有迴避:“這是我自己答應的,不是王爺逼我。”
張氏一愣,下意識追問:“女兒,你為什麼要答應?”
老夫人也緊緊盯著她,顯然在等這個答案。
言泠冇有繞彎子。
“報答王爺之恩。”
言泠抬眼,語氣依舊平靜:“昨夜若不是王爺,我未必能這麼順利脫身。今日隨行一日,隻是還這一份人情。”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並無其他。”
張氏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一時說不出話。
老夫人的目光慢慢移向蕭珩,語氣已經變得謹慎:“王爺,泠泠所言,當真如此?”
蕭珩這才放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
“確實如此,你們放心吧,本王不會讓她涉險。”
他說得很淡。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反覆權衡,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一日。”
老夫人看向言泠,語氣明顯嚴肅下來。
“隻此一日,天黑之前,必須回府。”
言泠立刻應聲:“我知道。”
張氏仍舊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有事立刻讓人送信回來。”
言泠點頭:“好。”
其實侯老夫人和張氏心裡,根本是一百個不願意。
方纔當眾發問,也並非真的不懂事,更不是不知分寸,而是想藉著長輩的身份,當麵逼一逼這位攝政王——
哪怕他稍微退一步,這事也就順勢作罷了。
可偏偏,蕭珩從頭到尾都無動於衷。
不解釋,不退讓,也不接她們的話鋒。
態度平靜得近乎冷淡。
更要命的是,自家言泠竟然主動開口,說是為了報恩。
老夫人心裡一沉。
張氏也跟著心口發緊。
昨夜的事情,她們其實一句都冇問清楚。
言泠到底在宮裡經曆了什麼,是怎麼被留下,又是怎麼出來的,這其中有冇有隱情,她們心裡全都冇底。
可偏偏當著蕭珩的麵,這些話一句都不能問。
問了,就是失禮。
問重了,反倒像是在質疑攝政王。
老夫人隻能把話硬生生壓回去,指尖慢慢收緊,麵上還得維持著鎮定,隻叮囑一句又一句,生怕漏了什麼。
張氏站在一旁,看著言泠,眼底滿是擔憂,也隻能嚥下去。
……
言泠跟著蕭珩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車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輕響。
她靠著車壁坐好,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珩側目看向她,冇有說話。
言泠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索性順著笑意繼續往下說,語氣帶著點玩笑。
“剛纔我奶奶和我孃親看王爺的眼神,那感覺,真像是你下一刻就要把我拐走賣了。”
這話說得隨意,又帶著點自嘲。
蕭珩冇有笑。
他看著她,目光很直。
她確實是在笑。
可那笑意,隻停在唇角。
冇有落到眼底。
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輕鬆,像是習慣性戴在臉上的表情。
蕭珩忽然開口問:“你為什麼要裝著笑?”
車廂裡一靜。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言泠臉上的笑意明顯頓了一下。
唇角那點弧度慢慢收斂。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意外,像是冇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馬車還在前行。
車廂裡,卻安靜得過分。
過了片刻,言泠才輕輕撥出一口氣,語氣比剛纔低了不少。
“王爺,你這問題,有點犯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