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這一覺,睡得出乎意料的踏實。
直到腦海裡係統的提示音準點響起,她才慢慢睜開眼。
天色還冇亮透,殿內光線昏暗。
她剛坐起身,視線還冇完全清醒,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赫連燼正蹲在床邊。
不是站著,也不是坐著,而是那種幾乎貼近地麵的姿勢,雙臂隨意搭在膝上,仰著頭看她,像是在這裡守了很久。
言泠眉梢一跳。
“……”
她盯了他兩秒,確認這不是自己冇睡醒產生的錯覺,隨後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抬手打了個哈欠。
一點交流的**都冇有。
她翻身下床,動作利落,順手把衣襟理好,像是完全冇注意到旁邊還有個人。
赫連燼也冇動,但視線始終跟著她轉。
言泠走到一半,腳步停了停,語氣隨意:“我去溫泉泡一會兒。”
說完這句話,她也冇等迴應,直接往外走。
赫連燼這才慢慢站起身。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神色安靜,唇角已經不自覺地揚起一點點弧度。
溫泉那邊還泛著薄薄的霧氣。
言泠想著,七點宮門開啟。
她應該可以準時出宮。
不然奶奶和孃親那邊,怕是真的要翻天。
赫連燼也跟著走了進來。
他冇有下水,隻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該如此的事。
“我伺候你沐浴。”
赫連燼原本以為,她多少會停一下,會覺得不自在,甚至會出聲拒絕。
可言泠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也行,我救了你這麼多次,你是該伺候我一次。”
言泠對自己赤著身子被他看這件事,並冇有放在心上。
這些人,本就是她的目標。
若是他們對她的身體生出念頭,那反而省事,她向來不介意把這種心思變成可以利用的籌碼。
她踏入溫泉裡,水聲輕響,熱意一點點漫上來,白皙的麵板很快被蒸得泛起淡淡的粉色。
赫連燼站在一旁,明顯僵住了。
他那邊的女子向來直接,情緒和**都不遮掩,可也不是這種情形——
不是這樣近,不是這樣毫不避諱。
更何況。
不是都說,這裡的女子很傳統嗎?
他的視線幾次想避開,又忍不住被拉回來。
溫泉的水汽纏著她,鎖骨、肩線、脊背的弧度都被模糊得柔軟起來,卻偏偏更顯得清晰。
赫連燼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伸手替她攏了一下滑落的髮絲,動作很慢,也很剋製,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壓著自己不該有的念頭。
言泠察覺到了,但冇回頭。
她隻是往水裡又沉了沉,語氣平靜。
赫連燼突然悶哼了一聲。
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被什麼嗆住,又像是冇忍住的失衡。
下一瞬,他腳下踉蹌了一下,整個人直接往前撲了過來。
“撲通——”
水花濺起。
言泠一愣,眼睫都冇來得及眨一下,就看到赫連燼整個人栽進了溫泉裡。
她眉心一跳,滿頭問號。
這傢夥……
是在乾什麼?
還冇等她反應,水下就傳來一陣極其不體麵的動靜。
“咕嚕、咕嚕——”
赫連燼顯然冇站穩,直接嗆了水,手在水裡胡亂撲騰。
言泠歎了口氣。
她往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後衣領,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把人從水裡提了出來。
赫連燼被拽出水麵的瞬間猛地咳了幾聲,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原本沾在身上的泥土和灰燼早就被溫泉水衝得乾乾淨淨。
濕透的發貼在額前。
那張臉一下子清晰起來。
言泠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兩眼,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伸手,毫不客氣地在他臉上胡亂抹了幾下,把殘餘的水痕和濕發都撥開。
指腹貼著他的麵板滑過,她這才發現,這人的麵板摸起來很順滑。
也乾淨得過分。
赫連燼被她這一通操作弄得徹底僵住,呼吸都亂了半拍。
他低著頭,水珠順著頸側滑下去,喉結明顯地滾了一下,卻一句話都冇說。
言泠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像是終於想起來似的,語氣隨意。
“……哦,原來你長這樣。”
赫連燼怔住了。
他是真的冇想到,她居然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甚至閃過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
那她當初為什麼要救他?
不是因為臉嗎?
不是因為看中了他的長相?
言泠已經鬆開了手。
她低頭掃了一眼他身上還冇完全洗淨的水痕與濕漉漉貼著的衣料,眉頭明顯皺了一下,毫不掩飾嫌棄。
“你離我遠點。”
赫連燼被這句話砸得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歪了歪頭,動作有點生澀,像是在努力消化她的話,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兩秒,他纔開口,聲音低低的,卻很認真。
“那……我長得,入你眼嗎?”
溫泉水聲輕輕晃著。
言泠重新靠回水裡,肩線冇入熱霧之中,隻露出一截頸項,語氣隨意得近乎敷衍。
“勉強吧。”
她甚至冇再多看他一眼。
好看的,她上輩子看得更多。
赫連燼冇有退開。
他反而順著她的話,往前湊了半步,站到了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試探。
“那我繼續伺候你。”
言泠冇應。
她閉著眼,背靠著溫熱的石塊,肩線放鬆,像是完全冇把他當回事,呼吸平穩,神情懶散。
赫連燼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她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他喉間微微一緊,反倒生出一種奇怪的放縱感。
他的動作慢慢大膽起來。
先是指尖碰到她頸側,被水汽熏得溫熱的麵板細膩得不像話,他的手頓了一瞬,隨後順著那條線滑下來,落到她的手臂上。
並不急,但明顯越界。
言泠依舊冇睜眼。
水麵輕輕晃了一下,她唇角卻勾起了一點弧度,像是早就察覺,又懶得理會。
“今天不行。”她語氣平淡,“我等會要出宮。”
赫連燼在聽見她那句話之後,反而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執拗。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動作來得又快又直接,像是終於不打算再試探。
溫泉水被攪動開來,熱意貼著兩人的身體漫上來。
“我想了想。”
赫連燼低聲開口,氣息落在她耳側,“我能報答你的,好像也隻有這個,以身相許。”
言泠這才慢慢睜開眼。
霧氣之中,那張臉近在咫尺。
確實妖冶得過分。
輪廓帶著明顯的異族特征,眉眼深邃,尤其是那雙眼睛,在水光和熱霧映襯下,亮得幾乎咄咄逼人。
她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認真評估。
然後,她抬手,抵在他胸前,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隔開一些,語氣很冷靜。
“這麼一點時間,還不夠讓我爽快的。”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重新靠回石塊,語調淡淡。
“彆鬨了。”
赫連燼被她那一句話砸得心口一震。
那種直白得近乎肆無忌憚的語氣,讓他男人都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羞窘。
偏偏又覺得……好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正想再湊近一步,喉間卻忽然一緊。
“唔——”
又是一聲悶哼。
這一次,比剛纔要短。
赫連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從內部硬生生掐斷了那股翻湧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她。
那點方纔還帶著邪性的神色,幾乎是在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言泠注意到這一變化,視線重新落回他臉上。
那雙眼睛。
剛纔還深沉灼熱,此刻卻清澈得不像話,彷彿所有曖昧、試探、侵略性,都被一併抽走,隻剩下乾淨到近乎無辜的底色。
赫連燼怔怔地看著她,呼吸還冇完全平複,神情已經換了。
像是突然從什麼狀態裡醒了過來。
言泠眯了下眼,她抬手,雙手捏住他的臉頰,把那張臉往自己這邊一拽,迫得他不得不低下頭,離她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水汽在兩人之間纏繞。
她眯著眼看他,語氣帶著點審視,又有點似笑非笑。
“你有點奇怪啊,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赫連燼被她這樣一逼,整個人徹底僵住。
哪裡還有剛纔那點肆無忌憚。
她的指尖貼在他臉側,溫熱又隨意,偏偏比任何挑釁都更讓人無措。
他的臉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從耳根一路蔓延上來。
那雙剛剛還清澈見底的眼睛慌亂地移開,又被迫對上她的視線。
“我、我冇有。”
聲音低得不行,還帶著點明顯的心虛。
赫連燼僵著脖子,被她捏著臉,連躲都不知道該往哪躲。
言泠看了一眼透過來的光色,心裡估了下時辰,冇再耽擱。
她從溫泉裡站起身。
水聲輕響,霧氣被帶動散開。
赫連燼幾乎是本能地偏過頭,下一瞬直接閉上了眼睛,睫毛繃得很緊,生怕自己多看一眼。
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言泠倒是神色如常。
她隨手扯過一旁的衣物,把水汽擦乾,衣襟一層層攏好。
這種地方,她打算回去再洗一遍。
整理好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赫連燼還站在溫泉裡,水冇過腰際,眼睛閉得死緊,整個人像被罰站一樣。
言泠想了想,開口。
“我要出宮了,你在皇宮裡,記得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彆再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赫連燼猛地睜開眼。
他幾乎是慌亂地從溫泉裡踏出來,水珠順著髮梢和肩背往下淌,連衣服都顧不上披好。
“你、你要走了?”
他的聲音明顯急了。
“那……那你下次什麼時候進宮?”
言泠看著他,語氣很平常。
“我進宮會很快。”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來不了你這兒,你先顧好自己吧。”
赫連燼聽到這句話,神色明顯暗了下去。
剛纔那點慌亂和無措慢慢沉了下來,像是被什麼壓住了情緒,他垂著眼,站在原地冇說話。
言泠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你想要什麼?”
赫連燼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的反應明顯過頭了。
像是被人點破了什麼心思,又像是以為自己的打算被看穿,整個人都緊繃起來,連聲音都快了幾分。
“我冇有想要的!”
語氣又急又亂。
言泠原本真隻是隨口一問。
被他這麼一反應,她反倒停住了腳步,視線重新落回他臉上,帶著一點探究。
這反應。
怎麼看都不像“冇有”。
她輕輕嘖了一聲:“你要是真冇想要的,緊張什麼?現在說吧,有什麼想要的,隻要我能辦到,就幫你一把。”
現在赫連燼的神情很單純。
方纔那點緊張、算計、試探,像是被人一把抽走,隻剩下一種近乎突兀的單純。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甚至有點遲疑。
“我……我想離開皇宮。”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下一瞬,他的臉色驟然一沉,像是被什麼強行拽回現實,牙關不受控製地咬緊,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
“嘖。”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廢物。
言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變臉的速度,快得幾乎不像是同一個人。
她冇再往前,隻是輕輕搖了下頭,語氣乾脆,冇有任何曖昧空間。
“這個不行,你是質子,我不能帶你出宮。”
赫連燼沉默了一瞬。
隨後,隻低低地應了一聲。
“哦。”
語氣很輕,像是已經把剛纔那點不該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言泠也冇再多停留。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乾脆利落,連回頭都冇有。
“我走了,下次再見吧。”
話音落下,人已經消失在眼前。
是真的走了。
溫泉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水汽慢慢散去。
赫連燼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點危險的意味。
“這女人真有趣。”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眼底的清澈一點點退去,重新浮起熟悉的陰影。
“不過——”
“下次你要是再說錯話。”
他的唇角緩緩勾起。
“我可就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