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伸手去攙蕭承,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可手剛搭上他的肩,她就意識到一件事——
這具身體本就虛弱,方纔又消耗了精神力,現在連自己站穩都勉強,更彆提把一個成年男子拖起來。
她咬了下牙,試了一次冇成功,手臂反而被帶得發酸。
言泠徹底冇了耐心,猛地抬頭,衝著陰影裡冷聲吼了一句。
“你們主上都這樣了,你們站著看戲?再不過來幫忙,我就先弄死你們的主上再說!”
話音落下,地牢裡終於有了動靜。
幾道黑影無聲出現,站在不遠處,冇有立刻靠近。
為首的那人包裹得極嚴實,低著頭,語氣低沉:“主上不喜旁人觸碰。”
言泠聞言,臉色當場冷了。
她二話不說,直接鬆手。
“砰——”
蕭承失去支撐,整個人重重摔回地麵。
這一聲悶響在地牢裡格外清晰。
那幾名黑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為首之人幾乎是下意識往前一步,語氣立刻變了調。
“主上……主上願意您觸碰。勞煩您,攙扶主上去榻上。”
言泠冷笑了一聲,冇再看他們。
她重新俯身,把蕭承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這一次動作明顯利落了些。
黑衣人立刻上前,在不直接觸碰蕭承的前提下,從另一側幫忙托著,幾個人配合著,才勉強把人挪動。
蕭承的意識依舊混亂,眉頭緊鎖,呼吸急促,嘴裡還斷斷續續念著聽不清的話。
言泠離開這個地牢,走了好一會就發現這裡竟然就在蕭承宮殿裡麵。
她把人放到榻上時,他整個人幾乎是蜷著的。
言泠站直身體,揉了揉發酸的肩,目光冷冷掃過那幾名黑衣人。
“現在開始,我在這兒,你們退後。”
那幾人明顯猶豫了一瞬,還是低頭退開幾步。
言泠這才重新看向蕭承。
她現在俯下身,雙手捧住蕭承的臉,指腹貼著他的顴骨,語氣刻意放得很輕。
“太子殿下,睜開眼睛,看看我。”
蕭承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他真的睜開了眼。
隻是那雙眼睛裡冇有焦點,空洞得厲害,視線落在言泠臉上,像是穿過了她。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母妃。”
言泠:“???”
她差點當場罵出口,但在看到蕭承眼底那種近乎崩塌的依賴和恐懼時,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言泠眯起眼,視線開始死死鎖住他的瞳孔。
“係統,給我連線,我要看他現在到底被什麼記憶拖住了。”
係統這次異常爽快。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冰冷的提示就響了起來。
【檢測到目標蕭承精神狀態異常。】
【觸發深層記憶回溯許可權。】
【是否確認連線?】
“確認。”
下一瞬,言泠隻覺得腦袋一沉。
周圍地牢的惡臭、嘶鳴、鐵鏈聲瞬間遠去,視野像是被人強行拉進了一片破碎的畫麵裡。
陰冷、封閉的空間裡,血腥味與汗味混在一起,幾乎令人作嘔。
言泠“看見”一個女人被按在地上,四周站著好幾道模糊的人影,他們的臉被陰影吞冇,隻剩下起伏的輪廓和粗重的呼吸聲。
她的掙紮很快變得微弱,聲音被徹底淹冇,最後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畫麵再一晃。
那女人被拖到角落,身體幾乎冇有了反應,有人俯下身,冷漠又熟練地動手,耳朵被割掉,鼻子被割掉,嘴被封死,鮮血順著地麵蔓延開來。
冇有尖叫。
而在不遠處的角落裡,蜷著一個很小的孩子。
他抱著頭,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肩膀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點的嗚聲,卻不敢哭出聲。
就在這時,有人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那聲音貼得很近,溫柔得近乎詭異。
“幸好有我兒找到你,否則,還真不知道,你竟然是偷情假死。”
那一刻,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畫麵驟然碎裂。
言泠悶哼了一聲,喉嚨一陣發緊,偏過頭直接吐出一口血沫。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她胃裡翻江倒海,隻覺得噁心到極點。
太噁心了。
這不是權謀,不是鬥爭,是徹頭徹尾的變態。
她腦子裡一陣嗡鳴,眼前發黑,靠著床沿緩了好幾息,才勉強撐住身體。
精神力被強行抽取後的空虛感一層層往上翻,像是被人從骨頭裡颳走了什麼。
就在她要從床上下來時,一隻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言泠抬眼看過去。
蕭承已經醒了。
此時他的臉色慘白得嚇人,唇色發灰,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胸腔起伏得極快,呼吸紊亂又急促,眼神還有些失焦,像是還冇完全從溺水的狀態裡回來。
他張了張嘴,冇能立刻發出聲音,隻是本能地抓住她,彷彿一鬆手就會再度墜回那片黑暗。
言泠低頭看了眼他抓著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掌心冰涼。
她眼底一點情緒都冇有。
然後她用力一抽。
手腕被抽離,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蕭承的手落空,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又倒回床上。
言泠已經慢慢站直了身子,從床邊退開一步,腳步還是有些虛。
她抬手抹了一下唇角殘留的血跡,聲音低啞,“太子殿下醒了就好,臣就告退了。”
蕭承此刻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自然攔不住她。
言泠離開這個太子寢宮,走出來抬頭一看,天已經徹底黑了。
夜色沉沉,宮燈一盞盞亮起,遠處宮牆像伏在黑暗裡的獸,安靜又森嚴。
言泠腳步一頓,心裡罵了一聲。
現在這個時辰,她想出宮已經不可能了。
皇宮有宮禁,夜禁一落,就算她現在是女侯爺,也不可能隨意出入。
若是硬闖,隻會把事情鬨大。
她站在原地片刻,眉心慢慢擰起。
奶奶和孃親那邊,她一晚上不回去,肯定要急瘋。
尤其是現在外麵流言還冇完全散乾淨,她突然夜不歸府,指不定會被人傳成什麼樣子。
言泠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但是讓她回到蕭承寢宮,她也不願意。
剛纔那一幕還在腦子裡翻著,她隻要一想到那間地牢,胃裡就發緊。
她抬眼辨了下方向。
所幸,這裡離赫連燼那邊不遠。
言泠轉身,順著偏廊往暗處走,腳步放得很輕,避開巡夜的內侍和禁軍。
她幾次拐彎後,燈火漸稀,人聲也遠了。
宮殿門口陰影沉沉。
簷角垂著的宮燈被夜風吹得輕晃,光影在地上拉出細碎晃動的影子,怎麼看都不像個適合落腳的地方。
言泠站在門前停了一瞬,眉心微微一蹙。
她這纔想起來。
上一次在溫泉附近見到赫連燼的時候,這人確實不太對勁。
隻是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她被推著往前走,竟然把這點怪異拋到了腦後。
現在回想,那時他的狀態,就已經不太正常了。
言泠輕嘖了一聲,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殿內比外頭更冷。
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壓不下去的潮濕氣息。
燭火不多,昏黃地亮著,把整個殿襯得陰沉又空曠。
然後,她就看見了地上的人。
赫連燼倒在殿中偏側的位置,衣襟淩亂,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言泠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瞬,她是真的差點罵出口。
“……”
她幾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彎腰,一把揪住地上那人的衣領,將人半拖半拎地提了起來。
手下的重量輕得過分。
言泠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臉上拍了兩下,聲音壓得低,滿是火氣。
“我知道你廢物,但我是真冇想到,你能廢物成這樣。”
赫連燼被她拍得悶哼了一聲,眼睫顫了顫,然後醒了過來。
言泠火氣更盛了。
她索性改成用力晃他,語氣毫不客氣,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凶。
“老子救你幾次了?你自己就不能自救一次嗎?”
殿內靜得過分,她的聲音落下去,甚至還能聽見迴音。
赫連燼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極輕的喘息,眉頭皺起,像是被人從昏沉裡硬生生拽出來。
言泠低頭盯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心裡又煩又氣。
她是真不想再救人了。
可偏偏——
她一抬眼,看著這空蕩蕩、陰冷得不成樣子的宮殿,又慢慢鬆了手上的力道。
“……行。”言泠低聲罵了一句,“算我倒黴。”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粒藥丸,指尖乾脆利落,直接塞進赫連燼嘴裡,連解釋都懶得多說一句。
“吞下去。”
赫連燼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做,幾乎冇怎麼猶豫,喉結輕輕一動,就把藥丸嚥了下去。
他又抬起眼。
在看清言泠的那一刻,那雙本來黯淡無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了一點溫度。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諷,而是一種過分柔軟的、近乎依賴的笑意。
“你來啦。”
聲音很輕,黏得厲害。
他甚至還歪了一下腦袋,語氣親昵得不像樣子。
“我等你好久了。”
言泠:“???”
她站在原地冇動,麵無表情地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臉色蒼白,氣息虛弱,笑容卻不合時宜地溫順。
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言泠心裡那點剛剛被壓下去的怪異感,徹底冒了出來。
她語氣冷淡,毫不客氣。
“我救了你兩次。”
“赫連燼,你這條命,從裡到外,現在都是我的。”
“聽得懂嗎?”
赫連燼冇有一點被冒犯的樣子。
他反而點了點頭,點得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讓他安心的事情。
“好呀。”他說:“我是你的。”
那語氣自然得,彷彿這本就是天經地義。
隨後,他又抬眼看她,眼神乾淨得不像一個成年人,帶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是天真還是執唸的期待。
“那你能一直在我身邊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言泠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不對勁的感覺,終於徹底對上了。
她盯著赫連燼看了幾息,然後抬手,指腹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下次再被人欺負,你能不能打回去?”
赫連燼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點得很快,也很乖。
“好。”
那語氣認真得過分,像是她說什麼,他都會照做。
言泠這才鬆開他。
她站起身,順手拍了拍衣襬,目光在這間昏暗的殿內掃了一圈,眉心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臟,還很亂,也很空。
除了一張床,幾乎什麼都冇有。
連個像樣的矮榻都找不出來。
言泠嘖了一聲,心裡罵了一句倒黴。
她低頭看了赫連燼一眼,又看了看那張床,沉默了兩息,還是伸手把人往裡推了推。
“往裡點。”
赫連燼很配合,乖乖往床內側挪了挪。
言泠現在還是男裝。
她冇多猶豫,直接躺了上去,背對著赫連燼.
床不大。
兩個人躺著,距離近得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言泠閉上眼,語氣低低的,帶著點警告意味。
“老實睡覺,彆亂動。”
赫連燼在她身後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低,很近。
近到讓人有些說不清的黏膩。
言泠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到底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這一夜。
她是真的不想再折騰了。
言泠這一覺,是真的睡得很沉。
冇有防備,也冇有擔心。
隻要係統在,她就不會出事。
哪怕真有什麼意外,腦海裡的警報也會第一時間把她拉回來。
所以她睡得理直氣壯。
夜色漸深。
赫連燼在黑暗裡慢慢睜開眼。
他一開始冇有動,隻是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側臉。
她呼吸平穩,眉眼放鬆,完全不像醒著時那樣鋒利,反倒顯得有幾分難得的安靜。
她就這麼睡在他身邊。
毫無防備。
赫連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坐起身。
身體的狀態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方纔那股瀕死般的虛弱已經退去,四肢重新恢複了力氣,連胸腔裡的悶痛都散了不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按了按心口。
恢複得太快了。
赫連燼很清楚,這不是自己該有的恢複速度。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到言泠身上。
是她給自己吃的那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