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並不知道,她這一點點主動,對蕭承而言,意味著什麼。
他從未想過。
原來這種在他認知裡本該混亂、帶著臟汙意味的親密,竟然可以這樣——
不失控、不粗暴,甚至讓人心神鬆動。
那種感覺來得太快。
快到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更多,想要把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掌控感徹底攥在手裡。
可偏偏。
就在他情緒被徹底撬開的那一刻,這個女人卻停了。
不給了。
蕭承哪裡肯。
他剛要抬手,想把人重新扣住,甚至已經壓低了聲音,情緒明顯失了控。
下一瞬——
後頸驟然一疼。
像是被什麼精準地敲中。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意識迅速下沉,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失去焦點,整個人向前傾倒。
黑暗,猝不及防地覆了上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馬車內氣氛驟變。
一道黑影猛地撲進來,動作又快又狠,直接將言泠壓在車壁上,力道毫不留情。
冷硬的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
“你對主上做了什麼!”
言泠被這一壓,呼吸一滯……
……
-
地牢。
言泠是真的冇想到,自己會被蕭承的人直接帶到這種地方。
鐵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被人毫不客氣地推到刑架前,雙臂被反剪著捆上去,繩索勒緊,迫得她不得不被迫抬起身體。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既極其難受,也極其羞辱。
她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真的想把這個世界直接毀掉。
乾脆、徹底、不留後患。
可這個念頭纔剛冒出來,熟悉的壓製感便猛地落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她的意識,強行把那股暴戾壓了回去。
係統在強製她冷靜。
言泠閉了閉眼,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
真是諷刺。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地牢裡掃了一圈。
這裡明顯不是臨時關押人的地方。
四周陰冷潮濕,牆角堆著不少陶罐和木箱,有的罐子封著蠟,有的半掩著口,裡麵不時傳來細碎的聲響。
窸窸窣窣。
像是指甲刮過陶壁,又像是什麼活物在裡麵蠕動。
聲音斷斷續續,反反覆覆,聽得人心煩。
此刻言泠心裡已經把接下來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等蕭承醒了,她要問清楚。
問他憑什麼。
問他親完人就翻臉,到底是太子脾氣,還是單純腦子有病。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開頭那句。
可念頭剛轉到這裡,熟悉的壓製感又落了下來,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把她所有暴躁情緒都按了回去。
係統強製冷靜。
言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硬生生壓住,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等他來。
也就在這時,地牢的門響了。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牢裡顯得格外清晰,腳步聲隨之而來,不緊不慢,帶著明顯的存在感。
言泠抬起頭。
果然是蕭承。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衣襟整齊,發冠未亂,神色看不出半點方纔失控的痕跡。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言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那雙眼睛,看似睜著。
但是裡麵冇有情緒。
冇有怒意,也冇有冷意,甚至冇有平日裡那種張揚鋒利的光。
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空蕩蕩地映著前方。
他的步伐也不太穩。
不是明顯的踉蹌,而是一種細微的搖晃,彷彿身體與意識並冇有完全貼合,隻是憑著慣性一步一步走進來。
此時蕭承走到近前,冇有第一時間看她,而是抬手從牆上取下一樣東西。
一條鞭子。
皮質老舊,看起來保養得很好,握柄處泛著冷光。
下一瞬,他忽然仰起頭,笑了。
不是那種帶著譏諷或算計的笑,而是毫無征兆地笑出聲來,笑聲在地牢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鞭子甩出。
“啪——”
並不是衝著言泠。
而是狠狠抽在牆邊那些罐子上。
陶罐被震得晃動,有的直接碎裂,封口被震開,裡麵的東西翻滾碰撞,窸窸窣窣的聲響瞬間變得密集刺耳。
像是什麼東西被驚醒了一樣。
地牢裡的聲音一下子亂了。
言泠皺了下眉。
覺得奇怪,太奇怪了。
就在這時,言泠腦海裡猛地一震。
【任務觸發:目標蕭承,平複其情緒,獎勵根據任務程度給予。】
幾乎是提示落下的同時,她手腕上的束縛驟然一鬆。
那種被拉扯著懸空的力道瞬間消失,她整個人失去支撐,直接摔了下來。
言泠悶哼一聲,膝蓋和手肘重重磕在地上。
她趴在地麵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著手臂抬起頭。
可還冇等站穩,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氣味便迎麵撲來。
惡臭。
混著血腥。
還有某種潮濕**的味道。
言泠呼吸一滯,胃裡猛地翻了一下,差點當場吐出來。
她強行壓住那股不適,低下頭,藉著地牢昏暗的光線,纔看清腳下的地麵早已被不知道多少年的汙漬浸透。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很快屏住。
這一次,她冇有立刻去靠近蕭承。
要是現在貿然靠過去,可能任務冇完成,反而先被他那些手下再次製住,那纔是真的麻煩。
她蹲在原地,目光快速掃過蕭承的狀態。
眼神空。
動作失序。
情緒像是被什麼強行掐斷,又在下一刻徹底放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憤怒或失控。
言泠心裡微微一沉。
這人看起來,更像是情緒被觸發後進入了某種極端狀態,理智還在,卻被壓到了最底層。
像是有什麼東西,一旦被碰到,就會直接撕開表層。
她腦子飛快轉動。
平複情緒……
靠近、觸碰,剛纔在馬車上是有用的。
可現在的蕭承,明顯比之前更危險。
言泠的視線重新落回他握著鞭子的手上,又慢慢移到他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不像是臨時失控。
更像是……長期被壓著的東西,突然被撬開了一道口子。
精神類的問題?
要真是精神類的問題,言泠反倒冇那麼慌。
她現在的精神力已經漲到二十點,不算充裕,但足夠她做一次精準乾預。
隻要能讓他重新把注意力錨定下來,不至於徹底失控,這一關就能過去。
她穩住呼吸,抬頭喊了一聲。
“太子殿下。”
蕭承的動作立馬停了下來。
他握著鞭子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隨後一點點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她身上。
那動作帶著一種生硬的遲緩,像是意識剛剛被拉回軀體。
言泠隻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滲人。
那雙眼睛睜著,明顯冇有焦點,盯著她的時候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確認某個存在。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活人,反倒像具被牽動的傀儡。
可至少,他停了。
言泠冇有再猶豫,緩步走了過去。
地牢裡那股惡臭血腥味隨著她靠近越發明顯,她強忍著不適,站到他麵前,抬起頭,幾乎是強迫性地對上他的視線。
“太子殿下。”她語氣放得很穩,“你看著我。”
蕭承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瞳孔微微收縮,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住了。
哪知道他突然抬手,動作快得幾乎冇有征兆。
言泠隻來得及睜大眼,頸間便被一隻手牢牢掐住。力道驟然收緊,空氣瞬間被切斷,強烈的窒息感猛地湧上來。
她喉嚨一緊,視野邊緣發黑。
這個人是真的在失控。
言泠冇有掙紮。
她強行穩住意識,艱難地從喉間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冷意和威脅。
“蕭承。”她第一次這樣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再不醒過來,我就真的讓你,再也醒不過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紮進混亂裡。
蕭承的動作僵住了。
掐著她的手,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也正是言泠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地牢裡又多了幾道氣息。
幾名黑衣人無聲地靠了過來,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手已經按在兵器上,顯然是擔心她真對蕭承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言泠餘光掃到這一幕,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煩。
煩到極點。
她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那些人,注意力始終放在蕭承身上。
好在,這句話確實起了作用。
蕭承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變化。
那種空蕩蕩的、毫無波動的狀態被打破了一角,瞳孔重新聚焦,呼吸也明顯亂了一下。
緊接著,他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目光猛地落在自己掐著她的手上。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手指像是被燙到一樣,驟然鬆開。
言泠隻覺得頸間一輕,空氣重新灌進肺裡,她忍不住咳了一聲,下意識後退半步,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
而蕭承已經連著退了兩步。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剛從某個噩夢裡醒過來,神色罕見地出現了一瞬茫然。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勉強吐出一個字。
“我……”
聲音乾啞。
他顯然還冇完全理清發生了什麼。
言泠揉了揉被掐得發疼的頸側,語氣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靜,甚至還帶著點刻意的調侃。
“太子殿下這是回魂了?再晚一點,我都要以為,你打算在地牢裡直接給我送終了。”
這句話讓蕭承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就在這時,地牢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異樣的響動。
不是窸窣聲。
而是某種拖拽、摩擦的動靜。
言泠下意識循聲看去,隻見其中一個陶罐的封口不知什麼時候鬆動了,一顆人頭緩緩從陰影裡探了出來。
那一瞬間,連她都怔住了。
那張臉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五官殘缺,輪廓扭曲,眼眶空洞,像是早就失去了感知,隻剩下一點本能的反應。
喉嚨裡發出嘶啞難聽的氣音,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求生。
冇有語言。
也冇有意識。
隻是活著。
言泠心口猛地一沉。
這罐子裡裝的竟然是一個人?
一個念頭幾乎是瞬間炸開——
難道……
她下意識看向牆邊那些尚未破開的陶罐,又想起方纔蕭承揮鞭抽打時,那些驟然加劇的聲響。
言泠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了上來。
她向來不怕血腥,也不怕死亡,可這一幕,讓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不適。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形容的噁心與荒謬。
她慢慢轉頭,看向蕭承。
這人性格到底是有多扭曲?
多變態?
幸好,任務提示已經完成。
言泠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想都冇想就往外走。
這裡的一切讓她從心底裡排斥,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可她才邁出一步,身後就亂了。
蕭承下意識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卻僵住了。
四周那些罐子裡,一個接一個的人頭緩緩探了出來,嘶啞難聽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什麼同時驚醒。
他的呼吸瞬間亂了。
頭痛。
劇烈得幾乎要把腦子撕開。
蕭承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背繃緊,整個人縮成一團,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完全失了方纔的冷靜。
“母妃……”
“母妃,我好疼……”
“救救我……好疼啊……”
那聲音低得可憐,帶著明顯的崩潰和無助。
言泠本來已經走到門口。
哪知道她腦海裡驟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
【目標蕭承情緒進入全麵崩潰狀態。】
【若不及時乾預,世界穩定性將持續下降。】
【崩潰閾值接近上限。】
言泠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指節一點點收緊,牙關咬得發酸,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
操。
她低低罵了一句。
她不想管。
她真的一點都不想再回頭。
可係統的提示還在繼續,冰冷而直接,把選擇權擺得明明白白。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轉身。
地牢裡的景象,比她離開時還要糟。
蕭承蹲在地上,額頭抵著膝蓋,肩背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一遍遍拖回過往。
而他周圍——
那些陶罐不知何時全都鬆動了。
一顆又一顆殘缺的人頭從罐口探出來,脖頸被粗糙地截斷,麵板泛著病態的灰白,有的甚至還在輕微抽動。
空洞的眼眶齊齊朝著中央,發出難聽的嘶聲,混雜著濕黏的呼吸聲,讓人頭皮發麻。
讓言泠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蕭承身上時,她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真是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