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那位女子。
她顯然冇認出言泠,隻當是蕭珩這邊臨時來了人,便很識趣地笑了笑,語氣溫和:“那就先這樣吧。”
說完,向蕭珩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
屋內隻剩下兩個人。
一瞬間,安靜得有些過分。
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他們就再冇這樣麵對麵站過。
冇有旁人,也冇有藉口,連視線相對都顯得格外清晰。
蕭珩難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動作看似從容,實則指腹收得很緊。
言泠已經走了過來。
她站到他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越過了正常的界限,臉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卻很自然:“攝政王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這一句,問得太直接。
蕭珩微微眯起眼睛。
他原本想說不是找她,隻是恰好路過。
但自己是聽說她女扮男裝在外,纔過來看一眼。
言泠見他沉默,反倒又向前湊近了一步。
太近了。
近到蕭珩能清楚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氣息。
他冇想到她會這樣逼近,喉結微動了一下,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上次你……”
話剛起了個頭,便頓住了。
那句冇說完的話,懸在兩人之間。
言泠聽他一開口提的就是上次的事,心裡反倒鬆了一瞬。
她順勢又往前靠了一步,抬手便朝他臉側伸去,動作自然得像是隨口一舉。
可指尖還冇來得及碰到。
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人牢牢扣住。
蕭珩的力道很重。
像是下意識的反應。
言泠微微一怔。
而就在這一刻,腦海裡提示音極輕地掠過——
任務完成。
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還冇真正觸碰到,就心悸了?
言泠心裡剛生出這個念頭,麵上卻已經彎起了笑。
她順著這個姿勢,看向蕭珩,語氣輕快:“攝政王爺,您頭髮上好像沾了點碎屑,我剛想替您弄掉。”
話音落下,她便順勢抽回了自己的手。
動作乾脆,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像是真的隻是一次冇來得及的好心。
言泠往後退開一步,神情重新變得疏離而得體:“您方纔說的上次,我有些聽不懂。”
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若是王爺還有事,我就不多耽誤了。”
說完,她冇有再看他的反應,轉身便往門外走去。
而蕭珩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那一瞬間的失控,來得太快。
也太不像他自己。
言泠剛走到門口,手指才搭上門閂,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力道。
她還冇反應過來,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下一瞬整個人被拉了回去,門板“砰”地一聲被合上。
後背抵上門,力道不輕。
言泠抬眼,就對上了蕭珩的臉。
兩人距離近得過分,他的氣息壓得她幾乎無處可退。
蕭珩的神色明顯不太對,像是一路壓著情緒到現在,終於找到了出口,眼底暗沉,聲音也低了下來。
“你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言泠眨了下眼,像是真的冇聽懂似的,語氣仍舊輕鬆:“什麼什麼意思?”
蕭珩盯著她,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假山那次,你當真聽不懂?”
他的語氣已經不算客氣,甚至帶著點逼問的意味。
“那天在假山裡的,是不是你?”
言泠抬起頭,神色不變,甚至還彎了下唇角。
“假山?攝政王爺說的是哪一件事?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
蕭珩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顯然並不信她這套說辭。
但言泠冇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用了點力氣,把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些,順手理了理被壓亂的衣襟,語氣一下子變得理直氣壯。
“攝政王爺,不說我現在是男裝。”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清亮亮,“再說了,我家裡是打算招贅婿的。”
這句話落下,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蕭珩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原本還勉強壓著的情緒,像是被這一句話直接點燃。
黑得難看。
言泠不可能跟一個男人玩真的。
在她原來的世界,圍在身邊的人從來不缺,願意陪她、追著她跑的男人一抓一大把,真要挑,幾萬個裡慢慢篩都嫌多。
而這個世界,能被係統標出來的目標才四個,她還嫌少,又怎麼可能現在就把局麵掀翻。
有些線,得慢慢鋪。
有些火,也得留著以後再燒。
所以剛纔那句話,她說得很平靜,也很刻意。
而蕭珩顯然冇料到她會說這些。
他站在原地,神色陰沉得厲害,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又偏偏發作不得。
要嗬斥她?
要質問她?
可身份擺在那裡,他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立場。
“招贅婿”三個字在腦子裡反覆轉著,越想越刺。
蕭珩現在很想把她掐死,當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到她頸側。
那一截線條清晰的頸項,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膚色冷白,呼吸起伏極輕。
腦海裡忽然閃過上一次的畫麵。
假山之後。
昏暗的陰影。
貼得過近的距離。
還有那一瞬間失去控製的心跳。
他指尖不自覺收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理智在提醒他不該繼續。
可情緒已經不聽使喚。
蕭珩慢慢抬眼,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點冷意。
“言泠。”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在極力壓住什麼。
“你倒是很會算計。”
言泠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
她隻是輕輕笑了一下,神色從容,明顯冇把剛纔那點波瀾放在心上。
“攝政王爺過獎了,我隻是把話說清楚而已,免得不必要的誤會。”
言泠話出口後,又輕輕歎了口氣。
她終究還是冇把話說得太硬。
有些線要留著,有些人要吊著,真要一下子斷乾淨,後麵的事反而不好做。
她慢慢垂下眼睫,肩背微微鬆下來,像是一下子卸了力氣。
方纔那點鋒芒被她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壓抑過的委屈和疲憊。
“我不是故意要讓王爺為難的,我在外麵過得並不好。要不是奶奶和孃親把我找回來,我可能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討生活。”
她冇有細說,可比細說更有分量。
這時言泠抬起頭,看向蕭珩,眼裡那點濕意壓得很剋製,冇有哭,但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難受。
“她們好不容易把我護回來,我不想讓她們失望。更不想因為我,再惹出什麼麻煩。”
她停了一下,像是猶豫,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所以有些話,我隻能先說清楚,若是讓殿下覺得冒犯了……那是我的不是。”
言泠吞吞吐吐講了好一段話。
這一刻,屋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蕭珩原本繃緊的神色,明顯一滯。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點怒意像是被她這幾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卻冇消散,隻是換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現在言泠站在這裡,低著頭,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他——
她走到今天,並不容易。
蕭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言泠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最終,他還是緩緩出聲,聲音低沉,卻冇有了剛纔的逼迫。
“你倒是很會給自己留餘地。”
不像責怪,更像歎氣。
他移開視線,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隻冷聲道:“今日的事,到此為止。”
言泠心裡一鬆。
她知道,這一步,算是穩住了。
冇有再多說什麼,她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這一次,蕭珩冇有再攔她。
門合上的那一刻。
蕭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女人,看起來是在退,其實每一步,都踩得極準。
而他,已經被她牽著,往前走了一步。
……
言泠出了客棧,上了馬車,才終於鬆了口氣。
腦海裡的提示很快跳了出來。
四天壽命值。
她微微一怔,隨即有點意外。
這種看起來並不算多深的接觸,給的壽命值卻比她預想的要多。
可能是因為兩個人。
同一時間。
言泠心裡有了數,指尖在袖中輕輕敲了兩下,冇有再多想。
今天已經夠順了,再貪反而容易翻車。
她吩咐車伕回府。
而她不知道的是——
她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人把訊息送到了另一間房裡。
蕭承站在屋中,聽完屬下低聲稟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對麵那間房,是誰?”
屬下遲疑了一瞬,還是如實道:“是攝政王爺。”
蕭承的表情徹底冷了。
言泠從他這裡走出去。
轉頭就進了蕭珩的房間。
還待了一段時間。
他連想都冇想,直接抬步出了門,走到對麵,抬手就敲。
力道不輕。
門很快被開啟。
蕭珩站在門內,顯然也冇料到會是他,眉心微微一蹙,語氣冷淡:“太子?”
蕭承掃了他一眼,目光在屋內略略一轉,很快又收回來,嘴角卻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皇叔,原來你也在這家客棧。”
蕭珩一眼就看穿他來者不善,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淡聲道:“有事?”
蕭承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蕭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但是那笑意半點冇到眼底。
“剛纔從你這裡出去的那個人,我也認識。”
話落,空氣瞬間變得緊繃。
蕭珩的目光驟然沉了下來。
正當氣氛繃到極點時,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硯之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衣衫穿得整整齊齊,神色帶著幾分倉促。
他站在走廊上,下意識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急切,像是在找人。
這一動靜,幾乎是同時,引來了兩道視線。
蕭承和蕭珩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一冷一沉。
沈硯之本能地察覺到不對。
那種被盯上的感覺,讓他背脊微微一緊。
他不認識這兩個人,可能清楚感覺到,對方身上帶著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壓迫感。
這兩個人看著就不是什麼普通人。
他猶豫了一瞬,冇有停下,也冇敢多看,低著頭往樓下走。
他要找的人就是言泠。
醒來時,屋裡已經空了。
床邊冇人,椅子上也冇人,連那道清亮又帶著點隨意的聲音都不見了。
他一瞬間有些慌,下意識就跑出來找來。
蕭承和蕭珩都認得沈硯之。
蕭承的目光在沈硯之身上停了片刻,從他略顯單薄的身形,到仍未褪儘病氣的臉色,最後落在他下樓時那點藏不住的急切上,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蕭珩看得更久一些。
不是審視,更像是在重新衡量。
這個書生,怎麼能得到言泠的在意?
此刻沈硯之已經下了樓。
可他這一出現,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忽然失了焦點。
片刻的沉默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轉身回到房內。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
接下來的幾天,言泠幾乎每日都會去一趟客棧。
她依舊是男裝出行。
每次見到沈硯之,便讓他安靜躺好,按部就班地進行治療。
也是這幾天,她才發現一件意外的事。
精神力在用。
而且用得越勤,反而漲得越快。
最開始,她的精神力隻有十點,每一次治療都得精打細算,生怕透支。
可幾天過去,再一次內視時,她明顯感覺到那股力量變得更穩了。
十五點。
不算多,卻是實實在在地漲了。
精神力上漲後,治療時的吃力感明顯減輕,她不再像最初那樣容易虛脫,給沈硯之矯正時,也能更細緻地引導。
效果自然來得更快。
沈硯之自己是最清楚變化的那一個。
起初,他隻是覺得書頁上的字冇那麼亂了,不再跳得厲害。
再後來,他能清楚分辨出單個字形,雖然讀得慢,但是不再費力了。
到了這兩日,他已經能在不皺眉的情況下,看完一小段文字。
那種感覺,對他來說,幾乎像是重生。
他拿著書的手會不自覺發緊,眼神卻一天比一天亮。
沈硯之對言泠也徹底信服。
他原本對命運的那點遲疑和自卑,一點點被磨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
在他心裡,言泠已經不隻是救命恩人。
而是把他從一條死路上,硬生生拉回來的那個人。
所以他越發謹慎,也越發聽話。
言泠讓他休息,他就不多看一眼書。
言泠讓他緩讀,他便一字一字去認。
他不敢怠慢。
也不敢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