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語氣仍舊隨意:“你這個病不算難,我就能治。”
這話落下。
沈硯之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像是聽見了什麼不真實的事情。
沈硯之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讀了一輩子書的人,對他寄予厚望,可偏偏他怎麼學都學不會,字看過就忘,文章讀不進腦子裡。
年幼時還會被耐心糾正,後來便隻剩下失望的歎息。
那是父親最失望的一件事。
再後來,父親因病帶著失望去世了。
母親本就身體不好,承受不住打擊,很快也跟著走了。
家裡冇了主心骨,原本的家業被族中人一點點瓜分乾淨,他連爭辯的資格都冇有,隻能被推著離開。
沈硯之一直以為,是自己冇用。
直到此刻。
直到有人告訴他,這不是愚笨,而是病。
而且,是能治的。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成形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情緒幾乎要失控。
救了他。
替他付了診金。
如今還說,要給他治病。
他喉嚨發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為什麼願意為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做到這種地步。
言泠看著他那副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語氣稍微親和了一點:“我需要一個幫手,這個幫手,必須無條件站在我這邊。”
沈硯之怔住了。
言泠繼續道:“而且,這個人至少要科舉高中,進得了朝堂,才能真正為我所用。”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激動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自卑。
他低下頭,聲音發澀:“可我腦子真的愚笨……就算治好了這個病,我也未必能考得上。”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冇有被言泠的大餅給刺激到點。
言泠看著他,臉上的情緒一點點收了起來。
兩百的智商。
要是連科舉都考不上,那是多傻逼。
她心裡這樣想著,麵上冇有顯出來,隻是盯著沈硯之看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衡量這個人。
他可能也不是冇腦子,隻是被這些年一點點磨冇了底氣。
言泠想了想,語氣終於緩和了些。
“你都冇考擔心什麼?考不上再說唄。你要是真考不上,我就換一個人。我什麼都不多,就銀子多,不擔心。”
沈硯之聽到這些話,唇瓣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又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起。
他們本就隻是第一次見麵。
她說的話太篤定,也太直接。
他心裡不是冇有動搖,卻又忍不住懷疑——
這樣的好事,真的會落在自己身上嗎?
言泠把他那點猶豫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逼,隻是語氣淡了下來:“你先在這兒住著吧,我給你幾天時間想清楚。正好我也回去想想,該怎麼把你這個病治好。”
沈硯之猛地抬頭。
言泠已經站起身來,語氣隨意乾脆:“等你痊癒了,要是還是覺得自己不行,那我也不為難你。”
話說完,她冇有再多停留。
推門而出。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硯之坐在房間裡,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盯著桌上的那本書,久久冇有動。
這邊言泠回到馬車上坐下,車簾一落,外頭的喧鬨聲立刻被隔絕開來。
她靠在車壁上,神色終於鬆動了一點。
沈硯之的閱讀障礙,她當然是能治的。
用精神力強行矯正就行,把資訊接收和解析的路徑重新拉直,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難題。
難的是現在。
她閉了閉眼,在腦海裡掃了一眼自己的資料。
精神力:10。
太低了。
閱讀障礙這種程度的矯正,想要一次性穩定下來,至少也要一百點精神值。
現在這點數,彆說根治,連勉強修補都不夠,用了反而容易把人搞壞。
言泠輕輕嘖了一聲。
……
言泠在外頭又溜達了一圈。
冇有再遇到新的目標,也冇有觸發任何繫結,她索性不再多逛,直接回了侯府。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下,她才一下車,便被迎上來的兩道身影圍住了。
老太太和張氏幾乎是同時看見了她這一身男裝。
張氏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伸手按著帕子,連忙低頭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顫:“泠泠……你這樣子,真的很像你哥哥。”
言泠還冇來得及說話,老夫人已經走上前來,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非但冇有責怪,反倒抬了抬下巴,語氣鏗鏘:“我家孫女,就算不是男子,也能頂天立地!”
話落得乾脆。
冇有半點遲疑。
張氏聽著這句話,眼淚還是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言泠站在兩人中間歎口氣。
……
言泠這一晚想了很久。
精神力不夠,是事實。
可並不代表一點辦法都冇有。
十點精神力確實冇法一次性把閱讀障礙徹底矯正,可若是拆開來用,一點一點去調,也不是不行。
隻是這樣一來,時間會拉得很長,中途若是操作不穩,確實存在風險。
但至少,不是死路。
她在心裡把流程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可行,唯一的問題,隻剩下行動方式。
言泠原本打算第二天換回女裝再出門。
畢竟去見沈硯之,這樣總歸順眼些。
可念頭剛起,就被老太太按住了。
老太太冇說重話,隻是語氣很穩:“家裡不攔你出門,可現在外頭議論多,你這身份,若是被人認出來,難免又要生事。”
張氏也在一旁點頭,眼裡全是擔憂。
言泠點點頭,她對這兩位親人不攔著自己,不管這自己還是挺舒服的。
她就繼續男裝。
……
沈硯之這一夜幾乎冇閤眼。
上房的待遇好得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三餐按時送來,熱水也是親自拎進屋裡,連倒水這樣的瑣事都有人替他做。
他從前哪裡住過這樣的地方,越是被照顧得周全,心裡那點“受之有愧”就越重,連帶著想要報恩的念頭也愈發清晰。
所以第二天,言泠再來時,他幾乎冇有猶豫。
她剛開口,他便點了頭。
“我想報答恩人。”
這句話說得很認真,冇有多餘的情緒。
言泠看了他一眼,也冇多說什麼,隻點了下頭:“那我給你治這個病。”
沈硯之明顯愣住了:“現在嗎?不需要準備什麼?”
言泠搖頭:“不用。”
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躺床上去。”
沈硯之雖然滿心疑惑,卻還是照做了。
他在床上躺好,背脊繃得有些緊,腦子裡忍不住亂想,是不是要紮針,還是要用什麼偏方。
下一刻,床邊微微一沉。
言泠坐了下來。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她已經俯下身,雙手穩穩捧住了他的腦袋。
指尖溫熱,力道卻很輕,冇有半點冒犯的意思。
她的臉近在咫尺。
“盯著我的眼睛。”言泠低聲說道。“少眨眼。”
沈硯之在她觸碰到自己的那一刻,整個人瞬間繃緊。
那張原本就偏白的臉,幾乎是立刻泛起了紅意,從耳根一路蔓延上來。
他的呼吸不自覺放輕,纖長的睫毛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本能地想要眨眼,卻在聽見她那句話,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敢閉。
一眼都不敢。
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
言泠很快就發現不對。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緊接著,眼角竟然慢慢沁出一點濕意,眼淚毫無預兆地掛了出來。
言泠一愣,隨即有點無奈。
“我是讓你少眨眼。”她語氣放輕了些,“不是讓你完全不眨。”
話音一落,沈硯之像是終於得了赦免,立刻連著眨了好幾下眼睛。
那股酸澀被衝散,眼眶的紅意才稍稍退下去一些,隻是眼睛依舊濕潤,亮得過分。
言泠重新穩住他的臉,語氣恢複了平靜。
“盯著我的眼睛。”她低聲叮囑:“看著我,認真點。”
沈硯之開始很聽話地盯著她的眼睛。
一開始,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的,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可冇過多久,那點緊張卻慢慢散了。
他的視線像是不自覺地陷了進去,隻覺得這雙眼睛格外好看,清亮的很,裡麵彷彿有細碎的光,一點一點鋪開。
像夜裡抬頭,看見滿天星星點點。
言泠察覺到他的狀態穩定下來,便開始動手。
十點精神力被她壓榨到了極致,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股力量,一點點去修正他混亂的感知路徑。
不能快,也不能亂,隻能順著最細微的縫隙慢慢推進。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硯之的眼神漸漸失焦,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隨後慢慢合上了眼睛,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陷入昏睡。
言泠這才停下。
她撥出一口氣,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覺讓她一陣發虛。
她伸手撐在床邊,勉強穩住身體,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讓那股眩暈慢慢退下去。
沈硯之這一覺,也就昏睡了一炷香的時間。
再睜眼時,意識還有些發沉。
他下意識坐起身,眼前卻猛地一刺,像是被光紮了一下,忍不住皺眉。
還冇等他適應,言泠的聲音已經從一旁傳來。
“彆看太亮的東西,晚上記得避開燭光。”
沈硯之愣了愣,連忙點頭,心裡那點慌亂被壓了下去,隨即鄭重其事地開口道謝。
言泠卻隻是擺了擺手,像是並不在意。
她伸手把桌上的書拿過來,推到他麵前。
“你現在看看,能不能專注一點。”
沈硯之幾乎是立刻湊了過去。
他眯起眼睛,視線落在書頁上,心口已經不自覺地提了起來。
字還是那些字。
可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那些平日裡在眼前亂跳、怎麼都抓不住的字行,此刻依舊在動,卻明顯慢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散成一片。
他能清楚地盯住其中一行,甚至勉強分辨出幾個字的輪廓。
沈硯之呼吸一滯。
下一瞬,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臉上的驚喜幾乎藏不住。
“我……”他抬頭看向言泠,聲音微微發顫,“它們……慢了。”
言泠點了點頭:“這種矯正大概需要十次,等十次結束,你就回你老家去參加科考。”
沈硯之幾乎冇有猶豫,立刻點頭答應。
直到這時,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抿了抿唇,語氣有些拘謹:“我……還不知道恩人的名諱。”
言泠看了他一眼,冇有賣關子:“言泠。”
她說完,伸手蘸了點水,在桌麵上慢慢寫下兩個字。
沈硯之立刻低下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兩個字,神情認真得執拗。
可惜。
字形在他眼中依舊模糊,輪廓像是隔著一層水,看得見存在,卻抓不住細節。
他指尖微微收緊,眼裡的光暗了一下。
言泠冇為難他,隻是把手收了回來,語氣隨意:“不急,等你好了,我再給你寫。”
她原本是想著,把人直接帶回侯府,方便照看,也省得來回折騰。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覺得不行。
沈硯之現在的身份太低了。
身無功名,家道早敗。
而侯府這邊,眼下正被各方盯著,家裡甚至已經開始替她放風、物色贅婿,哪一個不是門第清白、前途看得見的。
真要把沈硯之帶回去,彆說被看重,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給一個,到時讓她不再來往就不好了。
言泠冇有把這些心思說出口,隻是對沈硯之道:“你就先住在這裡,安心養著,按我說的來。”
沈硯之點頭點得很快,語氣鄭重:“好的,恩人。”
言泠聽到這個稱呼,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到底還是冇糾正。
該交代的已經交代完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淡然:“我先走了,過幾日再來。”
其實她早就想回去了。
隻是方纔他一直昏著,她不放心,纔多等了一會兒。
現在人醒了,話也說清楚了,她便冇有再停留的理由。
言泠推門離開。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沈硯之下意識抬頭,看向那扇門,坐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視線。
桌上那本書還攤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字依舊模糊。
可和昨天相比。
真的已經不再是一片混亂。